鹰钩鼻老头那句阴阳怪气的话,在暖房里飘着。
几分刺鼻的茅台酱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陆泽靠在黄软缎靠垫上。
他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双手交叉搁在腿上,一动不动。没接话,甚至没看那只伸过来的青花酒杯。
胖老头在旁边干咳两声。
他拿眼角去踅摸赵立春。赵立春捻着紫檀佛珠,垂着眼皮,仿佛睡着了。
“咳……小陆啊。”
鹰钩鼻觉得举杯的手腕有点酸。
他把杯子往前凑了凑,两滴酒液晃荡出来,溅在白桌布上。
“海关那边……可是有人告状告到部委了。说你下手没轻没重。”
他压低嗓门,带着股倚老卖老的黏糊劲。
“这吃相,太糙了点吧?伤了和气可不好收场。”
陆泽依旧没端杯子。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侧后方的苏木。
苏木后背的布料溻湿了一小块。冷热交替,激得他头皮发紧。
接到老板的眼神,他赶紧把夹在咯肢窝底下的那个牛皮纸袋抽出来。
“啪。”
带着外面风寒的纸袋,结结实实拍在中间的玻璃转盘上。
陆泽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
指腹抵着转盘边缘,轻轻一拨。
“呲溜——”
玻璃转盘带着刺耳的轴承摩擦声,转了半圈。
那个牛皮纸袋正好停在鹰钩鼻眼皮子底下。
“喝法?”
陆泽嗓音沙哑,透着股还没散干净的土腥味。
“老几位不如先看看咱们汉东这盘菜的成色。看完再定喝法也不迟。”
鹰钩鼻老头脸色一沉。
他放下酒杯。瓷底磕在玻璃上,咔哒一响。
伸出全是干纹的手,扯开缠在纸袋口上的白棉线。
里头滑出几张A4纸。
带着打印机没散尽的碳粉味,散落在桌面上。
最上面那张,红头黑字。
汉东省第一季度GDP汇总报表。
第二张,盖着腾飞集团和联合研发中心的绝密戳。
光刻机高频伺服电机点亮测试原始数据。
鹰钩鼻老头刚扫了两眼。
眼珠子就不动了。
他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捏着纸张的手指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纸页在他手里哗啦啦直响,像在风中抖动的枯叶。
“这、这上面写的……”
他舌头像是被猫叼走了,半天捋不直。
转头看向旁边的胖老头。
胖老头觉得不对劲。
凑过大脑袋,探着脖子往纸上瞄。
只看了一眼,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差点把嘴里的假牙吸进去。
“嘶——突破封锁了?”
胖老头猛地抬头,盯着陆泽,眼底全是撞见鬼的悚然。
“这电机参数……比老美那边的原版还要快两秒?!”
暖气房里原本那种黏糊糊的脂粉气。
瞬间被这几张纸撕扯得粉碎。
几十号老谋深算的燕京大员,刚才还端着紫砂杯盘着核桃。
这会儿全停了手里的动作。
核桃撞击的嘎啦声绝迹了。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气声。
“不是,老李,你仔细看看。”
隔壁桌的一个瘦高老头站起身,伸着脖子往主桌这边凑。
“GDP增速二十一?这数据没兑水吧?沙瑞金那会儿可是负数啊!”
鹰钩鼻老头这会儿手心全被汗湿了。
纸张黏在肉上。他扯了两下,才把那份绝密数据重新丢在转盘上。
他们这帮人,天天窝在暖气房里算计这局长那处长。
研究怎么分蛋糕,怎么卡审批。谁跟谁是一个山头,谁给谁使了绊子。
谁能想到。
眼前这个沾着一身泥腿子味的地方副手。
已经直接绕开他们划定的那个破池塘。
人家去跟华尔街、跟老美的技术壁垒拼刺刀了。
这哪是抢饭碗。
这他娘的是直接把掀桌子的核武器砸在了他们脑门上。
就在这死寂的当口。
“吱呀。”
玻璃暖房厚重的门帘被人从外头大力挑开。
一股裹着雪籽的冷风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直飞。
楚天阔穿着件黑呢子大衣,大步迈进门槛。
他两条花白的眉毛上还沾着没融化的雪花。
皮鞋在脚垫上使劲蹭了两下,跺去泥水。
“怎么着?都哑巴了?”
楚天阔随手解开大衣扣子。
他根本没去坐那个空着的主位。直接拉了把靠门边的木椅子,一屁股坐下。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端起桌上个没人用的粗瓷茶碗,自己拎起暖瓶倒了口热水。
抿了一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那几个老头。
“老张。你那个设备进口的批文,卡了人家三个月了吧?”
楚天阔冷笑一声,把茶碗顿在桌上。
“看看人家汉东自己搞出来的东西。你那点卡脖子的手段,寒碜不寒碜?”
鹰钩鼻老头就是老张。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挤不出半个字。
“楚老,您这趟视察……这么快就回京了?”
胖老头赶紧搓着手,陪着笑脸打岔。
“我不回来,留着给你们这帮人腾地方算计小陆?”
楚天阔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他指着主桌上的陆泽。
“人家在下面泥地里摸爬滚打,给咱们国家在国际上挣面子。你们倒好,在这研究怎么给人家穿小鞋。”
楚天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老几位啊。时代变了。”
陆泽看着这群脸色煞白的老家伙。
他扯了下深灰风衣的领口。
从椅子上站起身。皮鞋蹭着地砖,嘎吱一声。
他没去碰桌上那些精致的青花酒盅。
直接拿过旁边的一个喝水用的大厚玻璃杯。
抓起转盘上那瓶还没开封的飞天茅台。
大拇指抠住红胶帽,用力一扯。
呲啦。
瓶口对准大玻璃杯。
“咕咚咕咚”往里倒。
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冲散了空气里的沉香和脂粉味。
足足倒了半斤多,杯子快溢出来了。
苏木在后面看得直吞唾沫。
这可是半斤五十三度的高度白酒啊,老板疯了?
陆泽单手端起那杯沉甸甸的白酒。
他环视了一圈主桌上的这帮燕京大员。
嘴角慢慢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里透着股野兽护食的凶悍。
“诸位老领导。”
陆泽嗓门洪亮,夹着点风沙打磨过的糙劲儿。
震得暖房里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鹰钩鼻老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脖子,后背贴紧了椅子。
“我刚才进门前,在想个事儿。”
陆泽端着酒杯,大拇指抠着杯沿。
“我手底下的李达康,天天戴个破安全帽在工地上啃冷馒头。祁同伟带着特警在深山老林里钻雪窝子。”
他指了指外头灰蒙蒙的天。
“他们图啥?就图能让老百姓兜里多两张钞票。图汉东的机器能转起来。”
他目光转冷,刺向桌上的几个人。
“结果呢?机器转起来了,肉香了。就有人想端着紫砂杯,坐在暖气房里摘桃子?”
陆泽举高那个厚玻璃杯。
酒液在杯子里晃荡。
“这杯酒。”
他停顿了半秒,喉结滚了一下。
“我干了。你们随意。”
他盯着鹰钩鼻,眼底爆出几根红血丝。
“但有句话我得撂在这儿。汉东这块肉,我先啃了。”
陆泽咬着后槽牙,声音嘶哑粗粝,带着股不加掩饰的痞气和蛮横。
“以后谁他妈再敢伸爪子过来摸底——”
他视线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
“老子连他的祖坟一块儿给刨了!别他妈磨叽,都在酒里了!”
说完。
陆泽仰起脖颈。
喉结剧烈滑动。半斤多烈酒顺着喉管倒灌进去。
咕咚,咕咚。
一滴都没漏。
“砰!”
空玻璃杯被他倒扣在转盘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满屋子的高官大员。
石化在当场。死寂得只能听见暖气管道里呼噜呼噜的水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