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
滋啦一声电流杂音划过音响。
没听见楚天阔那洪亮的大嗓门,反倒是一阵慢吞吞的咳嗽声,顺着电波钻了出来。
“咳……咳咳。小陆啊。”
赵立春的嗓音发哑,像是含着口浓痰没吐干净。
他那边背景音挺乱,隐约有锅铲磕碰铁锅的当啷声。
“老首长。”陆泽松开捏着西装领口的手。
指腹蹭过冰凉的纽扣,他靠回皮椅里。
“这电话可不好拨。底下人说,燕京的线都快被您拉黑了?”赵立春在那头打了个哈哈。
“外头风大,不想听那些闲言碎语。您这通电话,有指示?”
“指示个屁。”
赵立春清了清嗓子,“后天我七十整寿。不摆大排场,就在老院子弄两桌。你得来。”
他顿了半秒。
“带双筷子就行,别搞那些虚礼。”
“嘟”的一声,那边干脆利落地挂了。
车厢里,苏木把踩在刹车上的脚一点点挪开。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老板……是去吃寿酒?”
苏木抬手在方向盘上蹭了蹭掌心的冷汗,长出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是燕京那边要兴师问罪,吓得刚才腿肚子直抽抽。
陆泽摸出那个金属打火机。
大拇指在砂轮上用力一擦,“咔哒”。
幽蓝的火苗跳出来,烤着冷硬的车窗玻璃。
“吃酒?”
他盯着火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老狐狸。饭桌上摆的,可不一定是肉。”
他合上打火机,塞回兜里。
“订机票。明早飞燕京。”
两天后。燕京。
深冬的北风跟刮骨钢刀似的。
夹着点干燥的沙土沫子,劈头盖脸地往人脖颈子里灌。
一辆没挂牌照的黑奥迪,停在二环内的一处深巷口。
陆泽推开车门,皮鞋踩在青石板砖上。
地砖缝里冻着几块黑乎乎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没套那种厚重的大衣。
就穿着在汉东工地上转悠时那件深灰风衣,里头的白衬衫领口还隐约沾着点发黄的尘土印子。
身上那股子混凝土混着柴油的粗粝味儿,在冷风里直往外冒。
苏木缩着脖子跟在后头。
他把冰凉的双手插进咯肢窝里,冻得直吸溜鼻涕。
“这鬼天气。干巴巴的,连口润嗓子的风都没有。”
苏木小声嘟囔,拿鞋尖踢飞了一块碎石子。
“老板,咱们就这么空着手去?连个果篮都不提?”
陆泽头都没回。
“老头子说了带双筷子就行。你提个果篮,那是骂他缺那几口吃的。”
两人拐进一条死胡同。
尽头那两扇朱漆掉色的厚重木门,这会儿半敞着。
门楣上没挂红绸,也没贴寿字。低调得像座废弃的老宅。
一脚跨过门槛。
一股浓烈得发腻的奇楠沉香味道,瞬间堵住了鼻腔。
暖气开得燥热。
前院搭了个玻璃暖房,里头摆了三四张红木圆桌。
这屋里的空气,跟汉东那热火朝天的钢筋水泥味完全不一样。
到处弥漫着一股子虚伪的脂粉气,还有陈年老木头散发出的那种腐朽味。
几十号穿着中山装、或者是手工定制西服的老头子,散坐在桌边。
没人高声说话。
全在那端着袖珍的紫砂杯,慢条斯理地吸溜着茶水。
或者手里盘着包浆发亮的核桃,“嘎啦嘎啦”的响声连成一片。
嘴里吐出来的,全是云山雾罩的官场黑话。
“老张啊,那份批文……咱们还得再斟酌斟酌,火候不到嘛。”
“是是,稳妥为上,切忌急躁。”
陆泽站在玻璃门后。
他伸手扯了一下有些勒人的风衣领子。
冷眼看着这帮坐在暖气房里、拿着放大镜算计利益的权贵。
这帮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卡死地方上几百亿的项目审批。
可他们宁愿让项目烂在手里,也得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慢慢熬。
门外的冷风顺着缝隙挤进去。
靠门的一个微胖老头打了个哆嗦。
他皱着眉转过头,刚想骂人,视线就撞上了站在门口的陆泽。
胖老头端杯子的手顿住了。
茶水晃荡出几滴,砸在他那条擦得锃亮的手工皮鞋面上。
他没管。
只是瞪圆了那双眼袋耷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陆泽这身沾着风尘的打扮。
“这、这不是汉东那个……”胖老头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
大厅里那股子压抑的嗡嗡声,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瞬间死寂。
几十双浑浊又透着精光的眼睛,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眼神里有错愕,有警惕,更多的是一种看异类的排斥。
一个带着泥腿子味儿的“汉东军阀”,怎么就这么大喇喇地闯进了他们燕京核心的私局?
陆泽根本没搭理这些目光。
他单手插在兜里,迈开长腿往里走。
皮鞋底在地砖上踏出沉稳的脆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大厅正中央的主桌前。
赵立春穿了件绛紫色的织锦缎唐装,手里捻着一串发黑的小叶紫檀佛珠。
他正笑呵呵地听着旁边一个部委副职汇报工作。
那副职弯着腰,双手捧着个小酒盅,正打算敬酒。
“老领导,咱们那块地……”
赵立春余光瞥见那道高大的人影。
他捻佛珠的动作猛地停了。
“小陆!”
赵立春嗓门突然拔高,震得那副职手腕一抖。
酒盅里的茅台洒了一半,湿了那人半截袖口。副职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进退不是。
赵立春根本没看他。
一把推开副职的胳膊。
他拄着龙头拐杖站起身,脸上挤满了层层叠叠的笑褶子。
“大老远的,还以为你不肯赏我这个老头子的脸呢。”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冲着陆泽招了招。
这举动一出。
周围那帮端着架子的老资历,脸色全变了。
左边那个曾经在中组部待过的干瘦老头,手里盘着的核桃没捏稳。
“吧嗒”一声。
直接砸在面前的骨瓷骨碟上,把盘子磕出一道裂纹。
赵立春直接绕过桌子。
他一把拉住陆泽的胳膊,拽着他往主桌最核心的位置走。
那个位子,本来是留给楚天阔的。
今天楚天阔去外省视察没来,这群老家伙谁也没敢往那儿坐。
“来来来,坐这儿。”
赵立春拍着那张垫着黄软缎的红木靠背椅,硬把陆泽按了下去。
陆泽也没客气。
他顺势坐下,把羊绒风衣往椅背上一搭。
后背靠进软垫里,双腿交叠。
那股子混杂着柴油和冷风的汉东味儿,在主桌这片精致的沉香堆里,格格不入。却又霸道得让人没法忽视。
同桌的几个燕京大员,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算什么?
一个地方上的副手,直接骑到了他们这帮京官的脖子上?
坐在陆泽左手边的,是个鹰钩鼻老头。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冷光。
慢吞吞地端起面前那个绘着青花的茅台酒杯。
他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几个人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恶毒眼色。
鹰钩鼻老头端着杯子,身子往陆泽那边倾了倾。
酒气喷在空气里。
“哎哟,陆书记。久仰大名啊。”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开嘴角,露出几颗发黄的假牙。
“听说你这趟在汉东,可是把沿海几个大省的饭碗都给砸烂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你说,这坏了兄弟省份情面的杯中酒……咱们今天,该怎么个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