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大厅的厚重双开木门没关严实。
一道两指宽的门缝里,刺目的白炽灯光像刀子一样切在走廊的暗色地毯上。
一股浓烈的茅台酱香味,混着雪茄烟丝的焦苦和烤羊排的腥膻味,顺着门缝张牙舞爪地往外扑。
陆泽搭在臂弯里的西装外套被热风卷了一下。
笑声在大厅里回荡。没有任何拘束和防备。
他原本迈向电梯的皮鞋尖,在走廊与大厅交界的铜条前停住了。
白彪走在前面开路,见老板停下,赶紧刹住脚步。铁塔般的身躯像根桩子似的杵在原地。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原光明区长、现任省发改委主任孙连城,一只脚踩在铺着白桌布的圆桌边缘。
那条起皱的西装裤腿直接卷到了膝盖骨,露出两条长满黑毛的粗壮小腿。
他以前是个天天抱着望远镜看星星的闲人,这会儿领带扯得像根破麻绳,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
手里拎着个玻璃分酒器,正拿胖乎乎的手指头猛戳对面人的胸口。
“老刘!你、你少跟我扯淡!那笔钱……就城南那个天文馆配套的商业街!批不批!”
孙连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吐沫星子喷了对面财政厅长刘长福一脸。
刘长福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油腻的头发往后扒拉。
“批个屁!老孙你脑子进水了?这钱……嗝……陆老板发话了,得留着给林州高新区搞硬化路面!”
他挺着个啤酒肚,硬生生拿肚子把孙连城挤开半步。
“你那破商业街往后稍稍!耽误了高新区的进度,老子跟你一块儿去填海!”
旁边凑过来一个瘦竹竿似的中年男人,是省交通厅的副厅长。
他手里攥着两把烤羊肉串,竹签子尖端还在往下滴着红彤彤的辣油。
“哎哎哎,我说两位哥哥……先别争!修路得我们交通厅点头吧?”
竹竿副厅长咬了一大口羊肉,满嘴流油地含混插嘴。
“刘抠门,你先把我们厅上个月的工程款给结了!底下一堆挖掘机等着烧柴油呢!”
三个人就这么在酒桌旁纠缠成一团,互相扯着袖子推搡。
没人在乎什么官场体面,也没人端着领导的架子。
陆泽站在阴影里,视线越过这三人,冷冷地扫向大厅深处。
更远的一桌。
几个市的市委书记正勾肩搭背,红着脖子划拳拼酒。
输了的不是罚酒,是罚着让出自己市里明年的几个低息外资贷款名额。
那些曾经盘根错节的汉大帮、秘书帮,那些暗号、切口、拉踩的勾心斗角。
全被冲进汉东的下水道了。
空气里只剩下粗鄙的、直白的抢夺声。
抢项目。抢资金。抢着在这个名为陆泽的掌局者面前,榨干自己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苏木悄无声息地走到陆泽身侧。
手里捧着个纯银防风打火机,拇指在砂轮上用力搓了两下。
幽蓝的火苗窜起来,照亮了陆泽那张冷硬、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陆泽偏过头,凑近火苗,点燃了嘴里叼着的那根特供香烟。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他缓缓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在走廊昏黄的壁灯下盘旋、扭曲。
“以前这帮人,开个研讨会能扯皮三个月。”
陆泽眯起眼睛,夹着香烟的食指和中指,隔着虚空点了点大厅里那群醉鬼。
声音被周围掀翻屋顶的喧闹声掩盖,只有贴得很近的苏木听得见。
“为了一个副处级的位子,能把祖宗八代的人情全翻出来算计。”
他扯了一下右边嘴角,笑意完全没有到达眼底,只透着一股森冷的嘲弄。
“现在呢?全成抢食的野狗了。”
苏木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赶紧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皮鞋尖。
“那是老板您手段高……他们、他们现在只认您给的肉骨头。”
苏木结巴了一下,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敬畏。
谁敢争权啊。
权力这个东西,在如今的汉东,早就被眼前的男人一把捏碎,全装进了他一个人的口袋里。
这帮官员心里跟明镜似的。
跟着前任沙瑞金,天天开会写检讨、查作风黑账,弄不好还要被抓去大西北种树劳改。
跟着陆书记,只要你能搞出GDP,只要你能把厂房地基打平。
哪怕你是个酒囊饭袋,哪怕你是个贪财的混球,只要听话干活,就有大把的政绩和前途。
这是一种奇葩、扭曲,却又充满野性生命力的新规则。
“老刘!我不管!明天早上九点,资金不到账,我带人去你办公室门口静坐!”
大厅里,孙连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胖猫。
“你坐去呗!有本事你去陆老板办公室门口坐!你看白彪削不削你!”
刘长福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唾沫横飞。
“哎呀行了!都少逼逼!把这杯干了!明天全去林州工地拉砖去!”
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谁吼了一嗓子,酒杯碰撞的玻璃脆响瞬间连成一片。
陆泽食指弹了弹烟灰。
灰白色的粉末打着旋儿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瞬间没了踪影。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群丑态百出却干劲十足的官员。
西装外套的布料摩擦着真丝衬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大厅外侧,是一整面贯穿楼层的落地玻璃窗。
深秋的夜风拍打着加厚玻璃,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是在咆哮。
窗外,汉东省城的霓虹灯海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斑斓的光晕在夜色中闪烁流转。
远处,林州高新区的方向。
几十台巨型塔吊的探照灯直刺夜空。
像一根根挥舞的苍白光剑,硬生生撕裂了黑沉沉的夜幕。
白彪从后面跟上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陆先生,车在楼下备好了。海关那边……还去吗?”
白彪粗粝的大手捏着那个红灯闪烁的卫星电话,指关节卡吧作响。
陆泽没搭理他。
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鞋尖抵着落地窗冰冷的金属窗框。
额头隐隐感受到玻璃传来的丝丝寒意。
深邃的目光穿过那些塔吊的光柱,投向更遥远、更深不见底的夜空。
大厅里传来的划拳声、怒骂声、抢夺资金的嘶吼声,在这一刻仿佛成了某种诡异的背景音。
交织成一首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粗砺狂野的交响乐。
在这首交响乐里,所有的音符都只听从他一个人的指挥棒。
陆泽把手里剩下的小半截香烟,按在窗台边缘的金属槽里。
火星滋啦一声熄灭,冒出一缕刺鼻的青烟。
他顺势在大厅外围休息区的一张真皮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身体后仰,整个背部陷进柔软的皮革里。
长出了一口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浊气,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去。怎么不去。”
陆泽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星空。
“这棋盘,终于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