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彪粗哑的嗓音刚在包厢里砸下。
空气像被抽干了似的,连空调风口喷出的冷气都停滞了一瞬。
偏偏李达康那颗硕大的脑袋,还在陆泽大腿根处瞎拱。
“老陆……别走……修路……搞GDP……”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那管在鼻腔里进进出出、摇摇欲坠的清鼻涕,随着他这一嗓子秃噜。
啪嗒。
死死粘在了陆泽那条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裤的膝盖褶皱上。
陆泽脑子里绷着的那根理智弦,咔嚓一声断了。
胃底深处翻涌起一股混着酒精发酵和陈年酸菜味的恶心感。
这股味道顺着食道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后槽牙一阵酸倒。
“去去去!”
陆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往旁边一搡。
两根修长的手指死死捏住李达康的后脖领子,像扔个长毛的脏拖把。
“把口水擦干净!多大岁数了,成何体统!”
李达康本来就醉得像滩烂泥,被这么一推,彻底失去重心。
肥大的身躯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滚了半个圈。
脑门“咚”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磕在旁边的实木椅腿上。
他哼唧了两声,连眼睛都没睁开。
就这么翻了个面,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胸口起伏着,继续打起震天响的呼噜。
陆泽也顾不上什么省委副书记的威严气场了。
他黑着脸,手忙脚乱地从餐桌的纸巾盒里连扯了十几张抽纸。
弯下腰,死命搓着裤腿上那团黏糊糊、晶莹剔透的水渍。
指骨因为用力过度,关节泛着渗人的冷白。
空调的冷风顺着湿透的布料钻进毛孔。
拔凉拔凉的触感贴着膝盖骨,激得他小腿肚子一阵痉挛般的抽搐。
包厢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大敞着。
门外的走廊上,隔壁大包间刚散局的祁同伟、季昌明几个,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祁同伟原本还在跟旁边人吹牛。
脖子上的领带扯散了一半,歪歪扭扭地挂着,像根随风飘摇的吊颈绳。
他一瞅地毯上四脚朝天的李达康。
再瞅瞅满脸嫌弃、恨不得把裤子原地脱下来烧掉的陆泽,立马反应过来出了洋相。
“哎哟喂!我的老哥哥诶!”
祁同伟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槛。
结果脚底下一滑,鞋底的防滑纹在波斯地毯上没搓住。
差点一脚踩在李达康圆滚滚的肚皮上,摔个狗吃屎。
他赶紧扎稳马步,两只手死死卡住李达康的咯肢窝。
憋红了脸,吭哧吭哧地往上提溜那具死猪般沉重的身躯。
“老李这酒量……啧,昨天开会还夸他海量,今天就原形毕露了。”
季昌明手里端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笑眯眯地踱着小碎步过来搭把手。
他也没嫌脏,顺手扯起李达康皱巴巴的西装袖口。
在那张通红的老脸上胡乱糊弄了两把,权当擦干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液体。
“可不是嘛!”
祁同伟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陆书记,您甭跟他一般见识。”
“这老小子干了一辈子基层,泥腿子出身,哪见过您给的这种大场面。”
祁同伟一边使劲,一边还不忘拍马屁。
“他这是跟着您干事儿,心里头痛快,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李达康被他俩架在半空,两条腿像两根软面条一样在地上拖拉。
他脑袋一耷拉,嘴里突然冒出一句破锣嗓子似的梦话。
“拆!把那破庙……全给我推了!给老陆……盖厂房!”
祁同伟没憋住,“扑哧”一声喷了半口浓烈的酒气出来。
旁边凑过来看热闹的几个副省长,互相看了一眼。
也跟着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包厢里原本被白彪那个急报压紧的沉重气氛。
硬生生被这老小子滑稽的酒疯给冲散了大半。
“行了行了。”
陆泽把手里脏成一团的纸巾揉成个硬邦邦的纸球。
手腕一抖。
纸球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进角落那个黄铜雕花的垃圾桶里。
“赶紧弄走。找辆底盘稳的车,塞后座上。”
陆泽直起身,嫌弃地甩了甩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点劣质酒精发酵的馊味。
“让司机开慢点,别半路吐我车上了。”
“得嘞!”祁同伟咧着大嘴,跟季昌明一左一右架着人就往外拖。
“您歇着,这老狗交给我们处理,保准妥妥当当!”
李达康那双鞋底快磨平的老旧皮鞋,在地毯上犁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就这么一路被半拖半拽地弄出了门外。
走廊上的脚步声和笑骂声渐渐远去。
白彪反手推上厚重的木门。
锁舌咬合的“咔哒”声,在空荡下来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脆。
陆泽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坐下。
端起面前那杯早就没了热气的龙井茶。
冷茶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冰凉的液体总算把那股翻腾的酸意压下去几分。
“说吧。”
他放下茶杯,瓷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盖边缘的青花纹路。
“怎么回事。高小琴去接那批光刻机设备,手里拿着省委办公厅盖红章的特批文件。”
陆泽眼皮都没抬,声音里透着股掉冰碴子的冷意。
“海关那帮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扣腾飞集团的人?”
白彪像一截生铁塔似的杵在桌前。
手里那部军用卫星电话的红灯,还在跟催命似的狂闪。
他喉结狠狠滚了两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是……是燕京那边突然空降的联合调查组。”
白彪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来回摩擦。
“带头的是个生面孔,不认识,姓陈。”
白彪顿了下,偷瞄了陆泽的脸色一眼。
“他不光把高小琴扣在了羁押室,连那三个装满高频伺服电机和特种轴承的集装箱,也一并贴了封条。”
陆泽摩挲杯盖的手指停住了。
空调风口吹出的冷气,这会儿似乎全冻结在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姓陈?”
他扯了一下右边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哪个陈?陈岩石那个陈家还没死绝?”
白彪咽了口唾沫,粗糙的大手在裤缝上用力搓了两下。
“不是汉东的人……那家伙,骨头硬得很。”
白彪结巴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疯狂斟酌,该怎么复述那句嚣张到极点的挑衅。
“他……他原话放出来说,让汉东那个姓陆的……带着那个什么狗屁兵法,亲自去海关大楼领人。”
白彪深吸一口气,索性全秃噜了出来。
“他说不然的话,明天这批高精尖设备,就按走私违禁品论处,全拖进填埋场压成废铁。”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陆泽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两根发暗的茶叶梗。
手指骨节一点点绷紧,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呵,有意思。”
陆泽猛地抬起头,黑沉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冷光。
“走私罪?他怕是不知道。”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在汉东这块地界上,填埋场里埋的……通常可不是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