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顶部的巨大水晶吊灯晃得刺眼。
空调风口呼呼往外喷着冷气,却压不住满屋子发酵变酸的茅台酒气和呛人的雪茄焦油味。
陆泽的右腿僵在原地。小腿肚子传来一阵勒肉的压迫感,像被两道滚烫的铁箍死死咬住了。
李达康就这么跪趴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两只手死死扒着陆泽的大腿根,脑袋一个劲儿往那条笔挺的裤管上蹭。
“嗝——”一个浓烈浑浊的酒嗝从脚底下翻涌上来。
陆泽喉结滚了一下,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他下意识往回抽了抽腿。没抽动。这老小子干了一辈子基层,手上全是一把子硬力气,这会儿撒起酒疯来,简直跟头犟牛一样。
“达康同志,你先起来。地上凉。”陆泽声音压得很低,声带摩擦出冷硬的沙沙声。
手指已经捏住了西装下摆,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站在门边端着醒酒汤的苏木,这会儿连气都不敢喘。
端托盘的手直哆嗦,瓷碗磕着木盘边缘,发出细碎的“咔哒咔哒”声。
他想上去拉人,但看自家大老板那张阴沉得快滴水的脸,脚尖刚迈出去半寸,又硬生生缩了回来。
“起、起来?我不起来!”李达康猛地抬起头。
那张平时在电视上威严冷硬的老脸,此刻涨得像块煮熟的猪肝。眼眶红得能滴出血,眼角糊着两坨亮晶晶的眼屎,鼻孔一张一合,呼哧呼哧喷着粗气。
“陆书记……不,老陆!你、你就让我跪会儿!我这心里头……憋屈啊!”
李达康大着舌头,唾沫星子乱飞。几滴浑浊的口水顺着嘴角拉出细细的银丝,滴溜溜往下垂。
陆泽的眉头一点点拧紧,两条眉毛快要在眉心撞个死结。
右腿肌肉不自觉地绷紧,肌肉纤维都在抗拒这种过分亲昵的物理接触。
“以前!以前在林城……在京州!”李达康突然拔高嗓门,公鸭嗓子劈了音,像破锣在包厢里震荡。
“赵家那帮吸血鬼!拿老子当家奴使唤!我拼死拼活搞建设、弄开发区,他们干啥了?啊?他们坐在上面分钱!出了事就让我背黑锅!”
他一边喊,一边拿脑门狠狠撞了一下陆泽的膝盖骨。
撞得陆泽倒吸一口凉气,膝关节一阵酸麻。
“还有沙瑞金!那老绝户!”李达康咬牙切齿,五官扭曲得挤成一团,“天天抓作风!抓个屁的作风!开会、念经、查账!弄得底下人谁敢干活?”
“我李达康想干点实事,想修个路、架个桥,天天跟做贼似的!还得防着侯亮平那种疯狗咬我屁股!”
李达康越说越激动,抓着陆泽裤管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把那条平整的高定西裤揉搓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咸菜干。
“你先撒手。有什么话,坐椅子上说。”陆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想一脚把他踹飞到墙上的本能冲动。
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寒意。
“不撒!死也不撒!”李达康固执地摇晃着大脑袋,像个耍赖的三岁小孩。
眼看着那根将断不断的口水丝,马上就要掉在陆泽程亮的皮鞋面上。
陆泽嫌恶地闭了闭眼,手指悄悄摸向了裤兜里的手机,盘算着要不要让外头的白彪进来把这醉鬼敲晕。
“老陆啊!直到你来了……你来了汉东,我才知道,这他娘的才叫当官!这他娘的才叫干事业!”李达康突然放声大哭,嗓子里爆出一阵干嚎。
眼泪混着汗水,哗啦啦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鼻涕也被扯得老长。
“你要钱给钱!要权给权!那些不长眼的拦路虎、跳梁小丑,你一只手就给捏死了!你连个屁都不让他们放一个!”
李达康仰着脸,用一种看救世主般狂热、卑微又带着点神经质的眼神死死盯着陆泽。
“林州高新区,没你兜底,我早被燕京那帮老家伙按死了!京州充电桩网络,没你拿外资填窟窿,我就是个笑话!”
包厢里只剩下李达康粗重的喘息声,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苏木在角落里狂咽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假装自己是个瞎子。
李达康突然松开一只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像擂鼓一样。
“老陆!你就是我亲哥!亲祖宗!”他扯破喉咙嘶吼,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突出来,酒精把他的理智烧得渣都不剩。
“没有你,我李达康算个屁啊!我就是个会开挖掘机的包工头!就是个给人提鞋的泥腿子!”
这句话吼完,李达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子猛地往下一摊。
那颗硕大的、沾满汗水和眼泪的脑袋,不受控制地顺着陆泽的大腿往下滑。
“嘶——”陆泽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强烈的生理排斥感直冲天灵盖。
视线里,李达康鼻孔底下挂着两管晶莹剔透、摇摇欲坠的清鼻涕。
随着他往下滑的动作,那两管鼻涕距离陆泽西裤那层昂贵的面料,只剩下不到三公分的距离。
近了。更近了。
甚至能听到鼻涕被吸溜拉扯的黏腻声。
陆泽感觉额头的血管在突突直跳。他平时连桌子上有一点灰尘都要皱眉,哪里受得了这种近距离的生化污染。
“苏木!”陆泽终于维持不住那种高深莫测的神明气场,厉声呵斥。
嗓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的破音。
角落里的苏木打了个激灵,手里的托盘差点掀翻。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老板!我来了我来了!”苏木一把薅住李达康的后衣领,使出吃奶的劲往外拽。
可李达康虽然醉成了一滩泥,两只手还死死抓着陆泽的裤腰带边缘,死活不撒手。
“老陆……哥!你别嫌弃兄弟……我、我还得给你搞GDP去……全省的GDP都、都包在我身上!”李达康闭着眼睛嘟囔,脑袋还在无意识地乱蹭。
那管鼻涕,颤颤巍巍地晃荡了一下。
啪叽一声。
险之又险地擦着陆泽的裤管边缘,甩在了旁边的一只空酒杯上。
陆泽只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强忍住把晚饭吐出来的冲动,用力掰开李达康如同铁钳般的手指。
“咔吧”一声闷响。也不知道是不是把老李的手指头给掰错位了,李达康痛呼一声,手劲儿一松。
陆泽趁机往后退了两大步。
后背重重撞在包厢的实木餐椅上,撞得脊椎骨生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原本笔挺垂直的西裤,现在皱得像一团废纸,膝盖位置还沾着一片刺目的水渍。
空气安静得可怕。
苏木架着烂醉如泥的李达康,尴尬地立在原地。李达康的呼噜声震天响,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苏木的袖口上。
陆泽深吸气,再吐出。手指插进头发里往后理了理,试图找回呼吸的节奏。
但眼角还是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明天早上,不管他酒醒没醒。”陆泽盯着地上那摊水渍,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苏木脖子一缩,赶紧把李达康往高里架了架,生怕自己也被迁怒。
“老板,您说,明天让他干嘛去?”
“让他滚去林州高新区工地!”陆泽抬起手,指节敲着桌面,砰砰作响,“三天之内,那片厂房地基要是打不平,你让他拿这管鼻涕自己去抹水泥!”
苏木狂点头如捣蒜,正准备把人拖出去。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皮鞋踩踏声。
白彪连门都没敲,直接撞了进来。那张常年冷厉带着刀疤的脸,此刻绷得发紧,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闪烁红灯的卫星电话。
“陆先生……”白彪看了一眼挂在苏木身上的李达康,欲言又止,粗糙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燕京来的加急密电,高小琴在海关……被人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