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从后勤处摸来的破桑塔纳,排气管“突突突”地喷着黑烟。
像个肺痨晚期的老头,在坑坑洼洼的省道上艰难喘息。
车窗玻璃摇下来一半。
深秋的冷风夹杂着公路旁刚翻过的泥土腥味,呼啸着灌进驾驶室。
没有蓝风铃的甜腻,也没有香奈儿五号的刺鼻。
就是纯粹的、粗粝的土味。
陆泽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另一只手夹着根在路边随便买的红塔山。
烟灰被风吹得乱飞,落在他那件泛白的旧军大衣领口上。
“呼——”
他深吸一口,把烟头弹出窗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感觉肺管子里那股被吴心仪和冯若雪逼出来的邪火,终于散了不少。
什么万亿外资,什么光刻机二期。
什么燕京豪门的联姻逼宫。
全特么让他抛在脑后了。
现在,他就是个开着破车下乡的盲流子。
这破车连个车载空调都没有,收音机一开全是“刺啦刺啦”的雪花音,但他觉得这动静比办公室里那些千亿报表的翻页声顺耳多了。
车子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
终于在天色擦黑的时候,驶入了汉东最偏远的一个下属贫困县——青阳县。
县城的主街窄得可怜,两边都是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路灯坏了三四个,昏黄的光线打在满是油污和积水的柏油路面上。
“嘎吱。”
陆泽一脚踩下刹车。
破桑塔纳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停在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苍蝇馆子门口。
店门口支着个用黑油毡搭的棚子。
底下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嘟冒着热气,浓烈的卤大肠香味顺着风飘进车里。
陆泽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推开车门。
军大衣下摆沾了点车门上的灰。
他也没管,顺手裹紧了大衣,顶着风走到摊位前。
“大爷,来碗大肠面。大肠多加,多放辣子。”
他拉过一把有些发黏的塑料红板凳,大刀金马地跨坐下去。
随手从桌上的铁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在手心里搓了搓木刺。
卖面的大爷穿着件破背心,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毛巾。
听到声音,眯着眼打量了陆泽一下。
看他这身打扮,再瞅瞅路边那辆快报废的桑塔纳。
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好嘞。十块一碗,加肠十五。先扫码还是付现?”
陆泽愣了一下。
伸手摸向裤兜。
空空如也。
他堂堂汉东省委副书记,掌握着几千亿资金的活阎王。
出门逃荒,跑得太急,别说现金了,连个手机都没带出来。
他那部加密的卫星电话,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省委大院的办公桌上呢。
“咳……”
陆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指节在满是油渍的折叠桌上敲了两下。
“那什么……大爷。我手机没电了,出门忘带钱包。能拿东西抵不?”
他伸手去解手腕上那块价值三百万的百达翡丽。
刚把表扣解开一半。
大爷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大漏勺“咣当”一声扔在锅台上。
汤汁四溅。
“小伙子,看你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学人吃霸王餐呢?”
大爷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不耐烦地挥手。
“拿块破电子表糊弄谁呢?去去去,没钱别搁这儿占座,我这小本买卖经不起折腾。”
陆泽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
这辈子,在华尔街割韭菜他没栽过跟头。
在燕京跟楚天阔那帮老狐狸博弈他没怂过。
今天,在青阳县的一个苍蝇馆子,被一碗十五块钱的大肠面给难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想笑又觉得荒谬的邪火。
“大爷,我这表……”
“砰!”
一辆改装过排气管的破旧鬼火摩托车,像头发情的公牛,咆哮着冲进棚子底下。
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大片泥水。
堪堪擦着陆泽的军大衣边缘飞过去,几滴脏水落在了他的鞋面上。
摩托车一个急刹甩尾,停在折叠桌旁。
刺鼻的劣质汽油味瞬间盖过了大肠的香味。
三个染着黄毛、耳朵上打着铁钉的混混,晃晃悠悠地从车上跨下来。
领头的那个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拎着根半旧的棒球棍。
棒球棍在手心里“啪、啪”地拍打着。
“老李头!”
黄毛用棒球棍指着卖面的大爷,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这个月的管理费,该交了吧?别给脸不要脸,非逼着兄弟们动手掀摊子。”
大爷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刚捞出来的面条倒回锅里。
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弓着腰凑上前。
“黄哥……不是月初刚交过三百吗?怎么这还没到月底,又要交……”
“少特么废话!”
黄毛一脚踹在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上。
塑料椅子在地上翻了两个滚,砸在陆泽脚边。
“镇上新修路,黄哥我手底下的兄弟们晚上巡逻辛苦,加收个两百块宵夜钱怎么了?”
大爷眼眶都红了,哆哆嗦嗦地从围裙的暗兜里往外掏钱。
全是一块五块的零票子。
“黄哥……我这小摊一天也卖不了几碗面,您高抬贵手……”
陆泽坐在红板凳上。
没动。
他手里还捏着那双没掰开的一次性筷子。
眼皮往下耷拉了半寸,视线在那根离自己鼻尖不到半米的棒球棍上扫了一圈。
黄毛拿了钱,正准备走人。
余光一瞥,看到了坐在桌边的陆泽。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陆泽几眼。
看他裹着件破军大衣,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再看看外面那辆掉漆的桑塔纳。
黄毛嗤笑一声,走过去。
棒球棍“啪”地砸在陆泽面前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木屑飞溅。
“新来的盲流子?”
黄毛斜着眼,嚣张地吐了口唾沫。
“知道这块地盘是我黄哥罩的吗?在这儿吃面,占座费,五十。”
陆泽的眉骨狠狠跳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
黑漆漆的瞳孔里,没有那种官场上高高在上的威严,也没有平时的痞气。
只有一种看死物的冷漠。
他把手里的一次性筷子“啪嗒”一声搁在桌上。
双手插进军大衣的兜里。
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塑料椅背上。
“占座费?”
陆泽声音不大,沙哑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
“我连十五块钱的面钱都没付。你找我要五十?”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旁边两个小弟也跟着起哄。
“黄哥,这逼是个穷鬼,估计连内裤都是借的。让他把咱们摩托车的排气管舔干净算逑!”
黄毛笑够了。
眼神猛地一狠,棒球棍直接抵在陆泽的胸口。
“没钱?没钱你特么装什么大爷!”
他恶狠狠地骂道。
“赶紧滚下来磕三个响头,不然老子今天一棍子把你这条狗腿打断!”
陆泽坐在板凳上,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垂下眼皮,看着抵在胸口的那根劣质木棍。
堂堂汉东省委副书记。
掌控万亿外资的活阎王。
居然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用棍子指着鼻子。
陆泽突然笑了。
嘴角扯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从军大衣的内兜里,摸出了那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
那是他在办公室换衣服时随手塞进去的。
“咔哒。”
大拇指一拨。
幽蓝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夜色中亮起。
“打断我的腿?”
陆泽透过火光,看着黄毛那张嚣张的脸。
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老子上次听到这句话,那个人的骨灰,现在还在非洲铜矿的沙子里拌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