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汉东刮着倒春寒的邪风。
夹着大荒山里没吹干净的黄沙，直往人脖梗子里灌。
空气里全是柴油机轰鸣和电焊拉出的刺鼻焦糊味。
陆泽单手插在黑色高定西裤兜里。
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冰美式。
他咬着塑料吸管，腮帮子抽动，“咯吱咯吱”嚼着里面的冰块。
冷气顺着喉管滑下去，压着心头那一丝烦躁。
李达康戴着那顶泛黄的破安全帽。
身上那件旧夹克沾着白花花的水泥点子。
他站在一台正在疯狂运转的打桩机旁边，扯着破锣嗓子嘶吼。
“老陆！二期工程的地基已经打到底了！”
李达康吐掉嘴里的一口沙子，大双眼皮跳得飞快。
“江南省那帮煤老板补交的赞助费，我全拿来买特种钢材了。这片发射场，现在修得比燕京的大内还结实！再发十颗核弹头都震不塌！”
陆泽没搭理他。
锃亮的皮鞋踩在一根裸露的螺纹钢筋上。
他微微皱起眉头。
手指尖不小心蹭到了钢筋断口的暗红色铁锈。
一股混着泥水的铁腥味沾在了指腹上。
陆泽嫌弃地撇了撇嘴。
他把剩了一半的冰美式塞进苏木怀里。
伸手从内兜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慢吞吞地擦着手指。
“燕京那边，今天早上发内参了。”
苏木抱着冰咖啡，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灰。
他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压低了嗓门。
“楚天阔楚老……还有赵立春，联名向上面递了退休申请。说是年纪大了，脑血管不通透，扛不住燕京冬天的冷风了。”
李达康一听，猛地拍了一把大腿。
震起一团灰尘。
“放他娘的连环屁！”
李达康咧开一嘴黄牙，笑得像头闻见血腥味的饿狼。
“这俩老不死的，是被咱们三个月前送上天的那颗千万吨级核弹头给吓破胆了吧！太平洋舰队的航母都溜了，他们还敢在红墙里摆谱？”
陆泽把擦完手的湿巾精准地团成一团。
手腕一甩，弹进几米外的垃圾桶里。
他摸出那个银色金属打火机。
拇指拨弄着砂轮。
“咔哒”一声脆响。
幽蓝火苗在邪风里窜出，点燃了他嘴里咬着的特供烟。
辛辣的青烟顺着鼻腔喷出来，糊住了他眼底的冷光。
李达康凑近了两步，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
浑浊的眼珠子里冒着贪婪的绿光。
“现在全国的诸侯大员，老陆……咱汉东，是不是也得往上活动活动？”
“活动？”
陆泽冷嗤了一声。
皮鞋尖在地上碾了碾一块碎石子。
“燕京那四九城里，到处都是老太监留下的发霉味。那两把破木头椅子，谁爱坐谁坐。”
他吐出一个烟圈。
“老子在汉东当个土霸王，兜里揣着全球的芯片命脉，天上挂着核弹。去燕京给那帮老骨头伏低做小？我闲的？”
苏木在旁边狂点头。
“就、就是！咱们汉东现在就是龙国的赛博首都！谁敢给老板脸色看？”
正说着。
天空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螺旋桨切割空气的轰鸣声。
“嗡嗡嗡——”
声音由远及近，直接盖过了工地上的打桩机。
一阵夹杂着航空煤油味的狂风席卷而下。
满地的黄沙和白水泥灰被瞬间掀飞到半空，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沙尘暴。
李达康死死捂着脑袋上的安全帽，闭着眼睛狂骂。
苏木吓得直接蹲在地上。
怀里的冰美式洒了一裤裆，冰得他直抽凉气。
陆泽单手护在眼前。
夹着烟的手指纹丝不动，眼神冷厉地盯着半空中那架通体漆黑、机尾刷着刺眼军牌编码的重型直升机。
直升机根本没找平整的停机坪。
直接蛮横地降落在离陆泽不到二十米的泥地里。
起落架砸进软土里，机身剧烈晃动了两下。
舱门“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顶着螺旋桨卷起的十级狂风，跌跌撞撞地跳下飞机。
这人陆泽见过。
机要秘书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现在吹得像个疯子一样乱飞。
他双手死死抱着一份用红色火漆封口的烫金绝密文件。
“咳咳……陆、陆省长！”
秘书吃了一嘴的沙子，剧烈地咳嗽着。
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跑到陆泽面前，双腿一软，膝盖差点直接磕在带锈的钢筋上。
陆泽没躲。
任由那股旋风吹得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咬着烟嘴，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
“大风天的跑我这大荒山吃土来了？”
陆泽声音不大，但在狂风中透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秘书疯狂咽着唾沫。
把手里那份烫金文件双手举过头顶，递到陆泽面前。
手指都在打哆嗦。
“陆省长……燕京出大乱子了。”
他嗓子嘶哑，像是在破风箱里拉扯。
秘书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眼神里全是慌乱。
他死死盯着陆泽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秘书大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