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单人病房里,弥漫着一股子散不出去的老人味。
混杂着劣质尿不湿捂出来的刺鼻酸臊气。
墙角的暖气管因为老化,里头的水流一直发出“咕噜噜”的沉闷气泡声。
沙瑞金瘫坐在轮椅上。
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薄毛毯,脖子上围着个全是汤汁污渍的围兜。
他那半边身子彻底不受控制,左手像个干瘪的鸡爪子,死死蜷缩在胸前。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一条黏糊糊的透明哈喇子,正顺着下巴慢吞吞地往衣领子里滴。
旁边那张陪护床上。
护工小刘脱了鞋,盘着腿,一双穿着破洞袜子的脚正对着沙瑞金的鼻子。
小刘手里捧着个全息屏幕手机。
嘴里“咔吧咔吧”嗑着南瓜子,瓜子皮随手往地上吐。
手机外放音量开得贼大,震得床头柜上的不锈钢水杯直嗡嗡。
“最新快讯!”
视频里的男主播嗓门高亢得像打了鸡血。
“汉东省私人商业航天完成首飞。腾飞集团总裁冯若雪宣布,将彻底封锁江南省未交赞助费企业的出海渠道……”
画面猛地一闪。
切到了陆泽站在发射中心指挥大厅里的背影。
单手插兜,嘴里咬着烟,那股子把全世界踩在脚底下的狂傲,隔着屏幕都能扎出血来。
沙瑞金那只唯一还能动的右眼,猛地瞪圆了。
浑浊的眼白上瞬间爬满了蜘蛛网一样的红血丝。
汉东?
那是他沙瑞金曾经说一不二、大搞“沙家浜”的地盘啊!
他当年带着尚方宝剑去汉东。
何等威风。
现在呢?
他像条废狗一样被关在这破屋子里等死。
那个当年连上桌吃饭都不配的流氓陆泽,竟然把手伸到了外太空。
甚至把江南省那帮财阀当猪一样杀!
沙瑞金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呼噜呼噜”声。
他拼了命地想抬起右手,去够床头那个按铃。
他想砸东西。
想下令把陆泽抓起来。
“哎哎哎,老沙你乱动啥呢?”
小刘头都没抬,不耐烦地抖了抖脚丫子,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安分点。我这排位赛正打团呢,你再把屎拉裤兜子里,我可不管换啊。这礼拜的护理费你儿子还没打过来呢,抠搜的。”
手机屏幕上的新闻还在继续播放。
紧接着是侯亮平在泥水洼里打滚的惨状特写。
“嗡——”
沙瑞金脑子里像是有个高压锅突然炸了。
侯亮平疯了?
那可是他当年最看重的干将!
一股子逆血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沙瑞金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喉结剧烈上下拉扯,却只能挤出几声漏风的“阿、阿巴”声。
他右手猛地往前一扑拉。
“咣当!”
床头柜上的不锈钢水杯被他扫在地上。
大半杯没喝完的温开水,连带着几粒降压药片,全泼在了他那条没知觉的左腿上。
水渍迅速在毛毯上洇开一大片。
“卧槽!”
小刘吓得手机差点砸脸上,猛地从床上蹦起来。
“你有病吧老东西!这水洒一地我还得拖!”
小刘骂骂咧咧地凑过去。
刚想伸手去拽沙瑞金的领子,动作突然僵住了。
轮椅上的沙瑞金,整张脸憋成了发黑的紫酱色。
随着“噗”的一声闷响。
他原本只是微微下垂的左半边脸,整个垮塌了下去。
嘴巴硬生生歪到了耳朵根底边。
右手指甲死死抠进轮椅的硬塑料扶手里,竟然生生抠劈了,渗出暗红的血珠子。
瞳孔慢慢涣散,只剩下出气,没进气了。
“草、草草草!真抽风了啊!”
小刘脸色惨白,拖鞋都顾不上穿,连滚带爬地往走廊里跑,扯着嗓子干嚎。
“大夫!大夫快来啊!三零四这老头歪嘴了!”
……
同一时间。
汉东省委一号办公楼,地下机要室。
下水道反上来的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陆泽靠在一台没有通电的服务器机箱上。
手里端着刚才苏木给他递过来的那台高精密平板电脑。
屏幕里。
视频通话已经接通。
紫檀木的书案上,放着一个烧着无烟银丝炭的小铜盆,火光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楚天阔穿着一身厚实的丝绸对襟棉袄。
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咔咔”的摩擦声,顺着麦克风传到汉东这边。
“陆省长,大半夜的查房,这可不符合你活阎王的做派啊。”
楚天阔眼皮半耷拉着,语气透着股子慢条斯理的官腔。
仿佛刚才派人去偷保险柜的事,跟他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陆泽咬住一根没点火的特供烟。
空出的一只手,直接揪住瘫在地上的钟小艾的头发。
像拖死狗一样,把她那张沾满下水道黑泥的脸,硬生生拽到了摄像头跟前。
“楚老。别跟我在这打太极。”
陆泽松开手,嫌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沾上的油污。
“你们燕京养的狗,跑到我汉东偷骨头,结果把牙崩了。这账怎么算?”
钟小艾疼得直抽冷气,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出声。
只能拿余光惊恐地瞟着陆亦可手里那把黑洞洞的配枪。
视频那头。
楚天阔盘核桃的动作停了半秒。
眼底划过一抹阴霾,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小艾这孩子不懂事,估计是想侯亮平想疯了,跑去汉东找线索。”
楚老干笑了两声,“陆泽,差不多得了。把人放回来。大荒山的火箭你也放了,出尽了风头,没必要把路走绝。”
“走绝?”
陆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摸出打火机,“咔哒”点燃了嘴里的烟。
青烟吐向屏幕。
“你们派暗网杀手来埋伏我,往我地基底下塞生化怪物,这会儿让我别把路走绝?”
陆泽眼神瞬间冷厉得像刀子,声音压得极低。
“刚才小白截获了燕京医疗网的数据。”
他嘴角扯起一抹嘲弄,“听说干休所那位沙书记,看我放火箭的新闻,气得嘴都歪了?正在抢救呢。”
楚天阔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核桃磕碰出清脆的一响。
“你监听燕京的网络?”
“老子连马斯克的卫星都敢撞,看你们个医疗记录算个屁。”
陆泽掸了掸烟灰。
皮鞋鞋尖挑起地上那个带血的密封U盘,在手里颠了两下。
“彩礼没给够,这婚我可是要退的。”
陆泽盯着屏幕里的楚老,露出森白的牙齿。
“明天一早,我坐私人飞机去燕京。我要新海港国家级免检批文,外加汉东芯城在海外免受一切金融制裁的特批令。”
“少一样,这个U盘里的账本,我让全世界的媒体给你们逐字逐句地翻译一遍。”
楚天阔脸上的镇定彻底崩了。
脸颊两边的肉微微抽搐着。
“陆泽……你这是在绑架整个龙国的颜面!”
他胸口起伏,强压着怒火,“你敢带着那东西上燕京的地界,我保证你连机场的隔离网都走不出去!”
“是吗?那我可得穿双好走路的鞋。”
陆泽懒得再听他放狠话。
直接伸手在屏幕上按了挂断键。
画面瞬间切断,变成了一片黑屏。
“白彪。”陆泽头都没回。
走廊门口的白彪赶紧挤进来,摸了一把光头上的汗。
“老板,我在呢。”
“去通知机场。把那架加长湾流G650拉出来,加满油。老子明天去燕京收账。”
苏木在旁边听得腿一软。
大腿根撞在金属机柜的边角上,“砰”地一声闷响。
疼得他龇牙咧嘴,连揉都不敢揉。
“老、老板……您真要去啊?那可是燕京,楚家的老巢,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就在这时。
抱着平板电脑蹲在角落里嚼软糖的蒋小白,突然“嗷”地叫了一嗓子。
手里的糖纸全掉地上了。
他猛地站起来,脑门上的抬头纹都挤成了一堆。
“卧、卧槽老大!”
蒋小白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把平板怼到陆泽脸底下。
屏幕上是一个不断刷新的绿色雷达界面。
“燕京机场的塔台信号断了!不、不对……”
蒋小白咽唾沫的声音大得吓人,牙齿直打战。
“不是断了,是整个空域被军方接管了!”
他指着雷达上突然亮起的一个刺眼红点,声音劈成了鸭子叫。
“燕京防空防线那边刚锁定了咱们的预定航线……他们把防空导弹雷达开机了!这特么是不想让咱们的飞机落地,想在半空把咱们直接扬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