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西站主干道旁边的马路牙子上。
冷风裹挟着地上的塑料袋,呼啦啦地刮。
侯亮平被两个交警按在泥水洼里。
他手脚还在乱扑腾,嘴里嘶哑地嚎叫着那句变了调的“我是海瑞”。
一个年轻交警皱着眉,嫌恶地松开了手。
在自己的反光背心上使劲蹭了蹭沾上的黑泥。
“队长,这老头是个纯疯子。满身的大粪味儿,再按下去我午饭都得吐出来。”
带队的胖交警摆了摆手,转身跨上警用摩托车。
“不管了不管了,浪费警力。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摩托车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浪,“嗡”地一声开走了。
连个拘留所都懒得拉他。
侯亮平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垃圾桶旁边。
军大衣湿透了,紧紧贴在干瘪的排骨上,冻得他嘴唇发紫。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和泥水。
看着街上那些行色匆匆的燕京路人。
没人看他。
哪怕他刚才喊破了喉咙,说自己是反贪局长。
那些路过的年轻人,只是捂着鼻子,踩着腾飞集团最新款的智能悬浮滑板,绕开他身边那滩脏水。
一辆喷着城管标志的皮卡车缓缓开过来。
车窗降下一半。
副驾驶上的城管队员叼着根牙签,瞥了垃圾桶旁边的侯亮平一眼。
“哟,哪来的要饭的。”
驾驶员看了一眼侯亮平那身酸臭的破棉袄,嫌弃地摇上了车窗。
“别沾这晦气。现在燕京全是汉东芯城的投资项目,市容查得严,这老东西拉车上还得弄脏座椅。”
皮卡车一脚油门溜了。
时代抛弃他的时候,连个用来驱赶的喇叭都没按。
侯亮平浑身哆嗦着。
他曾经只要跺跺脚,半个龙国官场都要颤三颤。
现在,他连让城管抓他的资格都没了。
一只脏兮兮的黄色流浪狗溜达过来。
停在侯亮平那只光着的、长满冻疮的脚丫子旁边。
黄狗凑近闻了闻他身上那股子西北羊圈的骚味。
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大黄狗甩了甩耳朵,眼神里竟然透出一丝拟人化的嫌弃。
它慢吞吞地转过身,抬起一条后腿。
“哗啦啦……”
一股带着腥臊味的温热狗尿,精准地滋在侯亮平那件破军大衣的领口上。
侯亮平呆滞地坐在原地。
狗尿顺着他的脖颈子往下流。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对面世贸大楼上闪烁的全息巨幕。
陆泽那张透着痞气和狂傲的脸,正在屏幕上俯瞰着整个燕京。
侯亮平喉咙里滚出一阵诡异的“咯咯”声。
眼睛一翻,直挺挺地晕死在垃圾桶旁边。
……
汉东省委一号办公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接触不良,发出细微的“嗞嗞”声,忽明忽暗。
陆泽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稳的闷响。
他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特供烟,眼角挑着一抹嗜血的冷笑。
陆亦可端着那把上了膛的九二式配枪,紧紧跟在侧后方。
苏木走在最后面。
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内兜里那个带血的U盘,腿肚子还在一个劲地转筋。
“老、老板……那保险柜是个空的啊。”
苏木压着嗓子,牙齿直打架,“里面连张纸都没放,钟小艾费那么大劲弄开,图个啥啊……”
陆泽没搭理他。
走到机要室厚重的金属防盗门外。
白彪正带着十几个黑衣壮汉堵在门口。
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防暴棍。
一见陆泽过来,白彪赶紧迎上去,压低了他那破锣嗓子。
“老板。那娘们刚用高频焊枪把保险柜的锁芯烧穿。这会儿正在里面翻呢。用不用兄弟们进去按住她?”
“按什么。”
陆泽拿下嘴里的烟,从兜里摸出银色打火机。
“人家钟大小姐大老远从燕京钻下水道过来,这叫微服私访。咱们得给她留点面子。”
“咔哒”一声。
火苗亮起,他点燃了香烟。
陆泽抬起右腿。
“砰”的一声闷响。
锃亮的皮鞋狠狠踹在半掩的气密门上。
门被巨大的力道踹得撞在墙上,震落了一片白灰。
一股子浓烈的下水道腐臭味,混杂着金属被高温熔化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机要室里没开大灯。
只有保险柜被切开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荧光。
钟小艾像只受惊的耗子,猛地回过头。
她那身原本高定的小香风外套,现在糊满了下水道里的黑泥和烂树叶。
甚至还有几根不知道哪来的死老鼠毛贴在脸颊上。
她手里还举着那把滋滋冒着火星子的小型高频切割枪。
手指头上烫出了几个血亮的水泡。
看到门外走进来的陆泽。
钟小艾瞳孔剧烈收缩,嗓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气声。
切割枪“咣当”一声掉在地板上。
“哟,钟处长。”
陆泽叼着烟,迈过地上的切割枪,走到那台被开了膛的保险柜前。
他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直接吐在钟小艾那张惊恐扭曲的脸上。
“汉东的下水道,味儿还冲吗?”
钟小艾死死咬着后槽牙。
她知道自己完了。
但燕京大小姐的骨子里的那点傲气,让她硬生生挺直了满是臭泥的腰板。
“陆泽,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钟小艾指着那个被切开的保险柜门,眼珠子通红,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发劈。
“陈海那个U盘根本不在里面!你把侯亮平当年留在汉东的罪证藏哪了!”
她状若疯癫地扑向保险柜。
双手在空荡荡的铁皮格子里疯狂扒拉,指甲刮在钢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藏哪了?”
陆泽轻笑了一声,肩膀微微颤动。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木。
苏木哆嗦着手,把怀里那个装在塑料密封袋里的黑色U盘掏了出来。
在钟小艾眼前晃了晃。
“钟、钟处长……您找的,是这个吧?”
钟小艾的动作猛地僵住。
眼睛死死盯着苏木手里那个带血的U盘,眼底的防线瞬间崩溃。
她被耍了。
她冒着被当场击毙的风险,钻了两个小时的臭水沟,焊开的只是一个空壳子。
“你、你设局害我!”
钟小艾嗷地一嗓子,张牙舞爪地就要往陆泽脸上挠。
还没等她靠近。
陆亦可一步跨上前,黑洞洞的枪管直接顶在了钟小艾的脑门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钟小艾瞬间闭上了嘴。
“老实点。我这枪走火可不管赔医药费。”陆亦可冷冷地盯着她。
陆泽弹了弹烟灰。
伸手拉开了保险柜最底下那个隐蔽的小抽屉。
“谁说我这保险柜是个空壳子了。”
陆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把人往死里逼的恶趣味。
“我可是专门给你和楚老,留了一份大礼。”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做工极其精致的黑色平板电脑。
屏幕还亮着。
陆泽把平板扔在钟小艾面前的桌面上。
“咔哒。”
屏幕上的画面,正是燕京西站的实时监控录像。
画质极其清晰,甚至能看清地上的泥水纹理。
画面里。
侯亮平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垃圾桶旁边。
那只路过的黄色流浪狗,正抬着后腿。
泛黄的狗尿,浇在侯亮平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
钟小艾呆呆地看着屏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
“好看吗?”
陆泽单手插兜,皮鞋踩在钟小艾掉落的那把切割枪上,狠狠碾碎了塑料外壳。
“楚天阔派你来偷我的家,他没告诉你,你老公已经被他当成垃圾扔在大街上了?”
钟小艾瘫坐在地上,捂着脑袋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不!你们都是魔鬼!楚老不会放弃我们的!”
陆泽嗤笑了一声。
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转头看向陆亦可,眼神阴森得像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陆局长,私闯省委机要室,涉嫌盗取国家航天机密。”
陆泽压低了嗓子,嘴角挂着冰冷的笑。
“把钟大小姐请去反贪局的审讯室,好好喝杯茶。另外……”
他看了一眼还在干呕的钟小艾,语气慢条斯理。
“马上给燕京的楚老拨个专线视频电话。”
“就说,他们吴家之前欠汉东的彩礼没结清。我陆泽今晚,打算亲自带着U盘,去燕京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