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厚重的胶水。
陆亦可的话音刚落。
走廊里的穿堂风顺着那扇被踹破的门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直响。
陆泽没动。
大双眼皮半耷拉着,视线越过陆亦可的肩膀,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手指尖那枚银色打火机在指关节间翻转了一圈。
“咔哒。”
幽蓝火苗窜出,他重新点了一根特供烟。
“军用核废料?”
陆泽叼着烟,腮帮子抽动了两下。
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闷笑。
“侯亮平去西北吃沙子吃傻了吧。拿这种烂地瓜账去跟暗网换钱?”
陆泽夹着烟。
指了指地毯上那滩快干透的血迹。
“暗网那帮老鼠,想带钻井设备进汉东打井。”
他嘴角扯开一个森冷的弧度,“行啊。大荒山刚填了五百吨水泥,地基正愁不够结实。他们敢来挖坑,老子连人带机器一块给他们埋进去夯土。”
陆亦可看着陆泽那张透着痞气和杀意的侧脸。
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要是以前,她早就跳着脚拿法律条文砸对面这男人的脸了。
可现在。
她只觉得后背隐隐发热,连握着带血塑料袋的手指都下意识地松了劲。
“我话带到了。”
陆亦可压下喉咙里的干涩,转身往外走。
战术靴的硬胶底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踩出脆响。
“外围排查归我们反贪局。他们只要敢用黑金账户过账,我扒了他们的皮。”
她没回头,大步流星地进了电梯。
汉东省检,反贪局一把手办公室。
屋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档案发酵的纸霉味。
陆亦可推门进去。
直接把厚重的制服外套扒下来,甩在真皮沙发上。
里面那件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上还沾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干血痂。
她拉开办公桌抽屉,伸手去摸薄荷糖。
铁盒见底了。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那盒压瘪的劣质香烟。
门缝被推开一半。
反贪局情报科的科员小赵探进半个脑袋。
这家伙是个高度近视。
鼻梁上架着个厚底黑框眼镜,一紧张就爱拿中指顶镜框,说话还漏风。
“陆、陆局……”
小赵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个平板电脑,脚步踅摸着挪进屋。
眼神根本不敢往陆亦可那张冷脸上瞟。
“新海港口海关那边,传过来几份异常的报关单。您、您看一眼?”
“舌头捋直了放屁。”
陆亦可咬着烟嘴,塑料打火机擦了两下才点着火。
劣质烟叶燃烧的刺鼻白烟瞬间罩住了她的脸。
她整个人砸进宽大的办公椅里,顺手把桌面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卷宗推到一边。
腾出了一小块空地。
那块空地上,只摆着一个小巧的黑色实木相框。
相框玻璃擦得锃亮,连个指纹都没有。
照片像素不高。
明显是手机偷拍的。
背景是青阳县那个大雨瓢泼的黑夜。
画面里,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单手插兜,微微低着头。
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被勾勒得极度锋利。
嘴里叼着烟,嘴角带着那种对全世界规矩都不屑一顾的流氓坏笑。
正是陆泽。
陆亦可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
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男人的侧影上。
原本冷硬如铁的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曾经满脑子都是侯亮平灌输的程序正义。
觉得世界非黑即白。
直到陆泽像个活土匪一样踩进汉东这潭死水。
这男人心黑手狠、视规则如擦屁股纸。
可偏偏是他,为了汉东老百姓的面碗,敢去抽华尔街资本的耳光,敢用水泥浇燕京送来的生化怪物。
陆亦可吐出一口烟圈。
指腹隔着相框玻璃,轻轻蹭了一下照片里男人微扬的嘴角。
玻璃透着一股子沁人的凉意。
她知道。
以陆泽那种站在云端往下俯瞰的冷血性子,自己这种手里沾满泥点子的执剑人,永远只能站在他脚下仰望。
但这有什么关系。
这烂透了的世界,本来就不需要圣母。
她心甘情愿当活阎王手里那把最快的刮骨刀。
替他把汉东地盘上那些烂肉,一刀一刀剜干净。
“查到什么了,念。”
陆亦可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
小赵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拿手指狂顶滑下鼻梁的眼镜框。
“是!我们刚才排查了蒋小白截获的那个暗网黑金账户。”
他疯狂划拉着平板屏幕,大喘着粗气。
“那笔买核废料坐标的钱,最终流向了一个在江南省注册的空壳工程公司。”
小赵咽了口带烟味的干唾沫,声音直劈叉。
“这家公司……今天早上刚向光明区区政府提交了入场申请。”
“理由是协助李达康省长,在大荒山铺设火箭发射塔的特种地下高压电缆!”
陆亦可夹着烟的手猛地僵住。
燃烧的烟蒂烧到了滤嘴,发出一股焦臭味。
她一把将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这帮搞暗网的王八蛋,玩了一手灯下黑。
趁着李达康到处化缘拉赞助的乱局,直接把带钻探设备的车队伪装成施工队,开进大荒山了。
这要是让他们在那几百吨刚浇下去的水泥旁边打个几十米深的井。
把核废料的辐射弄泄露了。
整个汉东芯城和火箭项目,全得变成死城。
“他们车队现在到哪了。”
陆亦可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沙发上的制服外套往身上套。
骨节捏得泛白。
“刚、刚过跨江大桥的收费站。”
小赵缩在墙角,手里平板抱得死紧。
“一共八辆重型卡车,领头的那辆车牌号是江A……”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连串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把反贪局走廊的木地板踩得砰砰作响。
祁同伟顶着一脑袋没洗的油汗。
连警服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像头蛮牛一样直接撞开了陆亦可的办公室门。
手里那把上了膛的九二式配枪黑洞洞地指着地面。
“陆局!别特么查车牌号了!”
祁同伟嗓子哑得像吞了半斤砂纸,眼珠子里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
他一把揪住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衣服上全是下水道里沾染的腐臭味。
陆亦可眉头死死拧成个结,手摸向后腰的配枪快拔套。
“你发什么疯。车队没去大荒山?”
“去个屁的大荒山!”
祁同伟使劲捶了一下门框,震得墙皮直掉。
他死死盯着陆亦可,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悚。
“刚才省厅交警指挥中心传来监控!”
“那八辆重型卡车,在下跨江大桥的匝道口突然转向。”
祁同伟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他们直接撞开了省委家属院南门的栏杆。”
“带头那辆车上跳下来一帮雇佣兵,已经把苏大秘回宿舍拿文件的路给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