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那声劈裂的干嚎,顺着对讲机刺耳的电流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陆泽的耳朵里。
省委大楼顶层办公室。
陆泽靠在椅背上。
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捏着那个银色打火机,“咔哒”翻开盖子,又“啪”地合上。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扎耳。
对讲机里,祁同伟还在大喘气。
“学长!那帮雇佣兵带了RPG!他们根本不是奔着核废料去的,就是在玩声东击西!苏大秘现在被堵在二号楼楼道里,屎都快吓出来了!”
陆泽嘴角扯起一抹极度嘲弄的冷笑。
他伸手把桌上那杯化了冰的美式咖啡往前一推。
杯底摩擦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擦音。
“侯亮平留下的暗桩,脑子跟他一样是浆糊做的。”
陆泽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暴虐。
“去抢陈海的U盘?”
他摸出一根特供烟咬在嘴里。
“老祁,让白彪的安保队把重机枪架到一号楼楼顶。家属院南门给我焊死,那八辆卡车,连人带铁皮,全给我打成筛子。”
陆泽点燃香烟,吐出一口浓浓的青雾。
“你告诉苏木。他兜里那个U盘要是敢少一个字节……”
“老子今晚就把他塞进大荒山刚填好的水泥坑里,给他当墓碑。”
远在千里之外。
燕京六环外,一个连路灯都瞎了一半的破旧老家属院里。
阴暗潮湿的筒子楼半地下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下水道反上来的陈年恶臭,混杂着发霉的烂白菜味。
“吧嗒。”
天花板上渗下来一滴黄褐色的脏水。
精准地砸在地上一只缺了口的红色塑料盆里,荡起一圈浑浊的涟漪。
钟小艾蜷缩在一张破弹簧沙发上。
沙发垫子里的海绵早就烂成了一坨一坨的。
她身上裹着一件领口洗得发黄、满是毛球的旧棉睡衣,脚上趿拉着一双掉色的塑料拖鞋。
这屋里没暖气。
深秋的燕京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往里灌,冻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打摆子。
她手里端着一盒泡好的老坛酸菜面。
面条早就涨发了,泡在结了一层白油的凉汤里。
她死死咬着手里那根劣质塑料叉子。
牙齿在叉子柄上硌出两排深深的白印,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一头原本保养得极好、散发着高级沙龙香气的长发,现在油腻地打着结,贴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上。
她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面前那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机。
屏幕上满是雪花点子。
但依然能清晰地看清新闻频道正在滚动播报的画面。
画面里。
那枚涂着“活阎王一号”张狂大字的重型火箭,拖着刺眼的橘红色尾焰,硬生生撕裂了漆黑的夜空。
镜头一转。
切到了汉东光明区发射中心的观礼台。
陆泽穿着那一身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意大利高定西装。
单手插兜。
身姿挺拔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冷兵器。
他微微歪着头,深邃的五官在探照灯的冷光下,透着一种把全世界规矩踩在脚底下的狂傲与痞气。
钟小艾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胸口那件破睡衣剧烈起伏着。
凭什么。
她脑子里像是有个生锈的锯子在疯狂拉扯。
指甲深深抠进泡面盒的纸壁里。
曾经,她是燕京圈子里高高在上的钟家大小姐。
侯亮平是她精挑细选的完美丈夫。
那时候她看陆泽,就像看一只在汉东泥潭里挣扎、随时能被她一句话踩死的野狗。
那碗青阳县的大肠面,她连闻一下都觉得脏了鼻子。
可现在呢?
侯亮平疯了,在西北沙漠里挖沙子,还把上面那些老头子的贪腐批条捅到了外网。
钟家被彻底清算,树倒猢狲散。
燕京那些曾经跟在她屁股后面拍马屁的二代们,现在见了她,比见着带病毒的耗子还躲得快。
电视机里传来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汉东商业航天实现历史性突破……这是龙国科技霸权的又一次重锤……”
画面突然切到了李达康。
那个干瘪的老头戴着一顶脏兮兮的白安全帽,冲着镜头咧开一嘴被烟熏黄的牙齿。
“感谢陆省长啊!没有陆省长,咱们这火箭还在图纸上画大饼呢!汉东老百姓有饭吃,全靠这位活财神!”
“放屁!”
钟小艾突然尖锐地嚎了一嗓子。
嗓音因为长期没有保养,劈叉得像只被人踩住脖子的破鸭子。
她眼眶里憋满了通红的血丝,嫉妒的毒水在五脏六腑里疯狂翻滚。
手腕猛地一甩。
“砰!”
那盒剩下的酸菜面,连汤带水地砸在电视机屏幕上。
廉价的塑料饭盒弹飞出去,掉在水泥地上发出脆响。
黏糊糊的酸菜叶子和涨烂的面条,顺着屏幕玻璃慢吞吞地往下滑。
红褐色的油汤糊住了画面里陆泽那张冷漠的脸。
电视机发出一阵刺耳的“呲啦”电流声,紧接着冒出一股焦糊的黑烟,直接黑屏了。
钟小艾一脚踹在茶几上。
脚趾撞上生锈的铁皮桌腿,疼得她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她抱着脚趾跌坐在破烂的沙发上,眼泪混着眼屎和油污,糊了满脸。
“他就是个流氓……他凭什么!”
她双手死死抓着自己油腻的头发,指关节惨白。
“他毁了亮平!毁了钟家!他凭什么能站那么高去放火箭!燕京那些老骨头都是死人吗!”
她在漏水的半地下室里歇斯底里地咒骂着。
声音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子。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筒子楼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突然亮了起来。
发出微弱的昏黄光晕。
接着。
一阵极其沉稳的脚步声,踩在满是黏腻油污的楼道水磨石地面上。
“嗒,嗒。”
鞋底的材质听起来就极其昂贵,和这栋贫民窟破楼格格不入。
脚步声停在了钟小艾那扇生了锈的防盗铁门前。
“咚,咚。”
手指关节叩击铁门,节奏不急不缓。
钟小艾猛地抬起头。
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往沙发角落里缩。
下巴止不住地打颤。
门外的人没有继续敲。
隔着薄薄的铁皮,传来一个男人低沉、透着股阴冷太极味的嗓音。
“钟处长,省点力气砸东西吧。你那破电视修起来也得几十块钱呢。”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嘲讽。
“楚老让我来接你。”
门外的人停顿了一下,似乎点燃了一根烟,打火机“嚓”的一声极其清晰。
“汉东那个活阎王,把大荒山填成了铁板一块。燕京这边……需要你这位对侯亮平和汉东都知根知底的旧人。”
钟小艾死死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收拾收拾吧。”
男人的声音吐出一口烟雾,透着门缝钻进来一股高级雪茄的香味。
“吴家那位老爷子发话了。只要你愿意去汉东做个局,替他们把那颗藏在省委一号保险柜里的雷引爆……”
他压低了嗓门,带着致命的诱惑。
“事成之后,侯亮平的案子翻过来,钟家还能分到汉东芯城百分之五的干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