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燕京西站广场。
北风打着旋儿,裹着灰蒙蒙的霾,直往人脖梗子里灌。
侯亮平站在出站口那根水泥柱子底下。
一件打满补丁的老式军大衣,空荡荡地套在他干瘪的身躯上。
他那一头原本乌黑倒梳的大背头,现在全白了。
像一蓬乱糟糟的枯草,随着冷风四下乱飞。
手里死死攥着个褪色的蛇皮袋,里头装着几件破衣服,散发着一股子西北旱厕混着羊圈的骚臭味。
一年多前。
他还是穿着笔挺西装、满嘴程序正义的最高检反贪局长。
现在。
他像个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老鬼,眼窝深陷,脸皮蜡黄得发黑。
侯亮平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想找辆熟悉的柴油公交车。
顺便闻闻燕京那种让他觉得踏实的汽车尾气味儿。
可他看了半天。
眼前马路上划过去的一溜汽车,全都是通体银灰、连个实体门把手都没有的流线型轿车。
车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只有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一滴机油味都闻不着。
他揉了揉眼屎。
盯着那些车的车尾看。
正中间,全都闪着一个暗蓝色的展翅车标。
腾飞集团。
侯亮平眼角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栋挂钟的世贸大楼。
原本挂着燕京大国企广告牌的位置,现在嵌着一块几十米高的全息三维巨幕。
画面里。
一枚涂着黑白相间涂装的重型火箭,拖着刺眼的橘红色火柱,怼着路人的脸往天上蹿。
底下配着一行亮得刺眼的跑马灯大字。
【汉东芯城算力支持,点燃龙国商业航天。】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汉东新海港口万吨巨轮出海的盛况。
侯亮平胃里一阵抽筋,酸水直往嗓子眼顶。
他哆嗦着手,往军大衣最里层的口袋里掏。
摸了半天。
抠出两张皱巴巴、沾着泥垢的十块钱纸币。
他拖着那双快磨穿底的老头鞋,走到广场边一个卖烤冷面的流动摊铺前。
“给、给我来份烤冷面……加、加个肠。”
他张嘴,嗓子嘶哑得像砂纸磨玻璃,全是不连贯的气音。
风一吹,带起他身上那股子酸臭。
摊主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小伙,正戴着个银灰色的智能耳机打游戏。
头也没抬,手指着案板边上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识别器。
“扫脸,或者刷腕带芯片。”
黄毛不耐烦地咂巴了一下嘴,耳机里还漏出游戏击杀的音效。
“这年头谁还带现纸币出门啊,找不开!”
侯亮平愣在原地。
那两张十块钱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个闪着蓝光的识别器,外壳上赫然印着一行凸起的字。
“汉东制”。
他引以为傲的燕京。
他坚守了一辈子所谓体制内正统、只认批条和官帽的权力中心。
现在连个街头卖烤冷面的推车,用的全都是陆泽定下的规矩。
那个被他骂作土匪、流氓、黑恶势力的男人。
把汉东的触角,硬生生插进了燕京的每一寸土里,取代了旧世界的一切。
“你这……这是非法垄断!”
侯亮平突然爆发出一阵干嚎。
把手里的二十块钱狠狠拍在不锈钢案板上,拍得铁皮“咣”一声响。
“我是国家公职人员!你们凭什么不用法定货币!”
黄毛吓了一激灵,猛地摘下耳机,像看神经病一样盯着他。
“大爷,你脑子有坑吧?”
黄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那两张破纸币抓起来,一把塞回侯亮平怀里。
“这系统连着全国户籍网,汉东的7纳米加密,级别比金库还高。”
他嫌恶地挥了挥手,“爱吃吃,不吃滚蛋,别挡着我做生意。一身屎味儿。”
侯亮平连连倒退两步。
脚后跟磕在马牙子上,一屁股坐进了一滩没干透的脏水洼里。
刺骨的凉意顺着尾椎骨窜上后脑勺。
满大街的霓虹灯亮了起来。
幽蓝色的光影打在他那张写满绝望的枯树皮老脸上。
他拼了命想要维护的那个“陈旧世界”,早就被陆泽用资本和科技的车轮,碾得连个渣子都不剩了。
他侯亮平,现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出土文物。
就在这时。
一辆纯黑色的加长防弹红旗车,像幽灵一样滑停在他面前。
车轮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侯亮平那件破军大衣的下摆。
后座那扇贴着黑膜的车窗缓缓降下。
一股子昂贵的古巴雪茄味,霸道地钻进侯亮平的鼻腔,硬生生冲散了烤冷面的油烟味。
车里坐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手里把玩着两颗盘得包了浆的老核桃,“咔咔”作响。
“侯局长,西北的沙子,味道怎么样啊?”
中年男人吐出一口浓郁的青烟。
眼皮往下耷拉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水洼里的侯亮平,像在看一条路边的流浪狗。
“楚老费了不少功夫,才让你那份关于核废料坐标的乱咬口供,变成了精神病发作的臆想。”
男人拿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车门。
“上车吧。这大街上的穿堂风,快把你这把老骨头吹散架了。”
侯亮平死死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肉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没有动。
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砖缝,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我、我不去……”
侯亮平喉咙里滚出几声嘶哑的咕哝,连连摇头。
“你们斗不过陆泽的,他把天都捅破了!我不想再惹他了……”
他在大漠里挖了几个月沙子,每天夜里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汉东那一亿美金的悬赏令和陆泽那张似笑非笑的流氓脸。
那是个连外星怪物都敢用水泥活埋的疯子。
他彻底怕了。
中山装男人没生气。
停下手里的核桃,微微俯下身子,凑近了车窗边。
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弧度,露出一口黄牙。
“侯亮平,你现在就是一滩烂泥。”
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嗤笑,慢条斯理地掸了掸烟灰。
“你以为我们费劲把你从牢里捞出来,是指望你去跟那个活阎王拼命?”
他冷哼了一声,把半截雪茄直接扔进侯亮平身边的水洼里,发出“呲”的一声。
“你老婆钟小艾,昨天晚上已经坐专机去汉东了。”
男人看着侯亮平瞬间缩紧的瞳孔,幽幽地补了一句。
“她带走了陆泽省委一号保险柜的破译器。”
“你猜,今晚陆泽如果发现后院起火,他是先捏死你老婆,还是先剥了你这个诱饵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