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汉东下了一整夜的暴雨终于歇了。
厚重的灰云裂开一条缝,漏出几缕惨白的晨光。
省委大楼顶层的窗户半开着。
空气里除了浓重的泥腥味。
还夹杂着一股子从大荒山方向顺风飘过来的、生石灰遇水发热的呛人干涩味儿。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
眼皮下挂着淡淡的乌青。
他单手把玩着那枚银色金属打火机,拇指指腹在冰凉的砂轮上无意识地蹭着。
桌上的烟灰缸里,歪七扭八地塞满了特供烟的烟头。
屋里冷气开得足,混着辛辣的烟草味,冻得人骨头缝发酸。
苏木像个鹌鹑似的缩在办公桌前。
浑身都湿透了,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全是白雾。
他双手死死捂着胸口的内兜。
哆嗦着从里面掏出一个用塑料密封袋装着的、掉漆的黑色U盘。
塑料袋上还沾着几块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老、老板。”
苏木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把U盘轻轻推到那杯刚换的冰美式旁边。
“这东西……拿到手了。陈海局长把它藏在医院病床的乳胶垫缝里,差点被保洁当垃圾扔了。”
陆泽眼皮半掀。
瞥了一眼那个带着血腥味的U盘。
没伸手去拿。
反而低头咬住了塑料吸管,慢吞吞地吸溜了一大口冰咖啡。
冰块在杯壁上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燕京那边的动静呢。”
陆泽松开吸管,吐出一口带着咖啡苦味的凉气。
“昨晚咱们放了那么大个窜天猴,又用水泥填了吴家的宝贝疙瘩。那帮老家伙总不能装聋作哑吧?”
苏木赶紧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的冷汗。
“动了!凌晨四点下的红头文件。”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隔墙有耳,眼神直往走廊外头瞟。
“燕京没派中央调查组下来。”
“他们……他们直接越过咱们省委的组织程序,下发了特批令。”
陆木停顿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提拔了陆亦可。”
“直接把她按在了省检反贪局一把手的位置上,给了她最高级别的先斩后奏特权。让她彻查咱们汉东这三个月的‘零犯罪率’猫腻。”
陆泽夹着打火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大双眼皮撩了起来。
眼底划过一抹极其嘲弄的痞笑。
“陆亦可?”
陆泽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那帮老东西是脑子里灌水泥了吧。”
他摇了摇头,把打火机扔在桌上。
“他们还真以为,陆亦可还是当年那个围着侯亮平转、满脑子狗屁程序正义的圣母白莲花?”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巨响。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雕花门,根本没人敲,直接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狠狠撞在墙上。
门锁的黄铜扣“咔巴”一声,崩断了半截。
苏木吓得妈呀一声,直接窜到了沙发后面,眼镜差点又飞了。
冷风倒灌进来。
陆亦可踩着一双黑色平底战术靴,大步跨进了办公室。
鞋底带着水渍,在地毯上踩出沉闷的闷响。
她那一头原本及肩的长发,现在贴着头皮剃成了极短的寸头。
显得那张脸凌厉得像把刚开了刃的刮骨刀。
一身笔挺的深蓝色检察官制服,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
手里拎着一个还在往下滴血的黑色塑料袋。
陆亦可走到紫檀木桌前。
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咯嘣咯嘣”嚼得山响。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泽。
然后一甩手。
“啪叽”一声。
那个带血的塑料袋直接砸在波斯地毯上。
袋口散开。
里面滚出几根血淋淋的手指头,和一叠沾满泥水的海外账户转账凭证。
空气瞬间死寂。
血腥味瞬间盖过了咖啡的苦香。
“陆大省长。”
陆亦可吐出嘴里嚼碎的薄荷糖渣子,扯了一张桌上的抽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指。
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泡过三天的铁砣子。
“燕京半夜给我发的任命书,让我查你底裤的颜色。”
她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寻思着空手上任不合适,顺道去了一趟新海港。”
陆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地上的断指,没动怒。
反倒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
“侯亮平当年在汉东港口安插的五个暗桩,全在这了。”
陆亦可把擦完血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抛进废纸篓。
“这帮杂碎还在偷偷给燕京传腾飞集团出海货轮的暗号。想在海关卡你的光刻机耗材。”
她双手按在办公桌边缘,身子前倾,死死盯着陆泽的眼睛。
“我嫌走程序批捕太慢,容易让他们把硬盘砸了。”
“直接让白彪的人拿麻袋套了脑袋,拖到大荒山工地的搅拌机旁边。”
陆亦可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切了一根手指头,密码就全吐出来了。账户里的五千万黑钱,我已经让蒋小白转进火箭项目的对公账户了。”
苏木从沙发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听得直咽唾沫。
这特么还是以前那个连看见嫌疑犯挨打都要讲人权、哭哭啼啼的陆处长吗?
这手段比祁同伟那个活土匪还黑啊!
陆泽盯着她看了几秒。
突然低低地笑了两声,肩膀跟着颤动。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桌上那个装在密封袋里的带血U盘,隔空冲着陆亦可晃了晃。
“干得不错。”
陆泽咬字极重,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极度危险的欣赏。
“看来陈海躺在病床上的这大半年,是把你这脑子里的浆糊彻底控干了。”
陆亦可看着那个U盘,眼神微暗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冷硬盖了过去。
“陈局醒了就告诉我了。侯亮平是个什么烂货,燕京那帮人是什么吃相,我比你清楚。”
她直起身,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劣质香烟。
熟练地磕出一根,叼在嘴里。
自己摸出个塑料打火机,“啪”地点燃。
她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浓的劣质烟圈。
“别指望我喊你老大。我干这事,不是为了给你陆泽当狗。”
陆亦可隔着烟雾看着他,声音透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我只认汉东这几千万老百姓的饭碗。谁特么敢砸这个锅,不管是燕京的老人,还是华尔街的资本……”
她狠狠咬着烟嘴,“我就算扒下这身皮,也要扒他们一层肉下来!”
“好。”
陆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咖啡杯剧烈一晃。
他站起身,单手插兜,绕过紫檀木办公桌,走到陆亦可面前。
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压迫感瞬间罩了下来。
“燕京既然想拿你当刀使,那咱们就给他们来个顺水推舟。”
陆泽眼神阴森,嘴角扯起一抹痞气十足的坏笑。
“他们不是想查汉东为什么零犯罪率吗?”
陆泽伸手点了点地上的那袋断指。
“你现在就以省检反贪局一把手的身份,起草一份绝密报告发回燕京。”
“告诉他们,汉东不仅没有犯罪,而且民风淳朴,夜不闭户。”
“要是他们不信……”
陆泽凑近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你就告诉吴家老爷子,让他派人来汉东亲自视察大荒山的绿化工程。”
陆亦可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烟灰扑簌簌掉在皮靴上。
她瞬间明白了陆泽话里那股子渗人的寒意。
大荒山的绿化工程底下……刚特么用水泥浇筑了吴家最宝贝的生化肉瘤和北美第一杀手。
“够毒。”
陆亦可扯了扯嘴角,没再多废话,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报告我马上写。另外……”
她走到门口,脚步突然停住了。
半侧过身,嘴里叼着那根劣质香烟,眼神极其复杂地扫了一眼陆泽。
“你别以为把所有人都按在水里,就万事大吉了。”
陆亦可拿掉嘴里的烟,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有些发紧。
“我刚才审那几个暗桩的时候,他们吐出了一个我查不到加密源的情报。”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侯亮平在西北沙漠挖出来的那个‘红色批条’……根本就不是用来要挟燕京的。”
陆泽把玩打火机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眼角的肌肉不可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那批条上写了什么。”陆泽冷冷地问。
陆亦可转过头,死死盯着陆泽,眼底透出一丝罕见的恐惧。
“那是一份关于汉东地底的……军用核废料填埋坐标。”
她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侯亮平那个疯子……他把坐标卖给了暗网。有人,正带着钻井设备往汉东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