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
盯着桌上那杯冰美式。
杯壁结了一层冷凝水。
一滴黄褐色的泥巴点子,顺着水珠慢吞吞地往下滑,拉出一条脏兮兮的水痕。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子没干透的水泥混合着陈年汗碱的酸臭味。
门框外头。
刚刚像疯狗一样冲出去的李达康,突然又倒退了回来。
那顶沾满黄泥的白安全帽在门边探出半个。
大双眼皮眨巴了两下。
“那个……老陆啊。”
李达康搓着全是灰的手,嘿嘿干笑两声。
眼神滴溜溜地往陆泽那张紫檀木办公桌的右下角抽屉瞟。
“我寻思着吧,这‘化缘’归‘化缘’……”
他一边说,一边厚着脸皮往前蹭。
脚上的黄胶鞋在陆泽那块六位数纯羊毛的波斯地毯上,硬生生踩出两个灰扑扑的大泥印子。
陆泽咬着塑料吸管,腮帮子抽动了一下。
手里的银色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
“咔哒。”
幽蓝色的火苗蹿了出来,照得陆泽的眼神透着一股子阴森。
“你他妈再往前走一步。”
陆泽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是在磨砂纸。
“老子现在就把你塞进大荒山的搅拌机里打地基。”
李达康吓得猛地收住脚。
脖子一缩,赶紧在裤腿上蹭了蹭鞋底的泥。
“别介啊省长!”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几步窜到桌前。
一把拉开那个他盯了半天的抽屉,熟练地摸出两罐印着内参编号的特供红茶,直往自己那件皱巴巴的夹克兜里塞。
“你说你这……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嘛!”
李达康苦着脸,眼角挤出几根深深的褶子。
“江南省那帮财阀,一个个比猴都精,这几百亿的窟窿,那是造火箭的钱啊!随便烧个底座听个响就没影儿了。你、你好歹再拨个几百亿当底薪呗?万一那帮孙子不掏钱,我这工程总不能停吧!”
“停?”
陆泽松开吸管,把打火机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子前倾,两根手指捏起那个带泥的咖啡杯,直接丢进了废纸篓。
“李达康,你是不是在这工地上搬砖搬傻了?”
陆泽嘴角扯起一抹痞笑,眼神冷得像冰渣子。
“汉东的7纳米芯片,卡着全球代工的脖子。新海港口掐着他们出海的咽喉。”
他伸手点了点李达康胸前那件脏外套。
“他们不掏钱赞助火箭?行啊。”
“明天开始,江南省哪个企业不买你李总师的‘星际船票’……”
“老子就让他连一根内存条都买不到!连一个集装箱都出不了港!”
陆泽冷哼了一声,“你这代省长兼火箭总师,还拉不下脸当流氓?不交保护费,掀他们桌子会不会?”
李达康愣了几秒。
喉结上下滚了滚。
浑浊的眼珠子里突然迸发出一阵狼一样的绿光。
“草……早说啊!”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起一团灰尘。
“有你这句话,我还怕个鸟!我现在就去江南省开商会!谁敢少掏一个子儿,我李达康直接把挖掘机开到他家祖坟上去!”
说完,他死死捂着兜里的茶叶,一溜烟窜出了门。
走廊里回荡着鞋底狂奔摩擦瓷砖的刺耳声。
陆泽嫌弃地掸了掸西装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苏木抱着一沓文件夹,贴着门缝溜了进来。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往下滑了半寸。
他赶紧用手背推上去,顺带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细密白毛汗。
看着地毯上的泥脚印,苏木眼皮直跳,呼吸都不敢喘匀。
“找人把这块破地毯剪了,烧了。”
陆泽单手插进裤兜,走向落地窗前。
阴沉的天光透过玻璃打在他考究的定制西装上。
“是、是……老板。”
苏木磕巴了一下,赶紧把怀里的平板电脑递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黑色背景的加密界面。
几串惨绿色的代码正在疯狂跳动。
“小白那边刚发来的。”
苏木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飘,“暗网那个悬赏令……有、有动静了。”
陆泽没接平板。
眯起眼睛看着窗外远处的灰白色云层。
汉东省刚刚经历了一场扫黑大清洗。
街道干净得连个随地吐痰的都没有,安静得近乎病态。
“那帮华尔街的老鼠,舍得加价了?”
陆泽摸出一根特供烟,咬在嘴里。
手指摩擦打火机砂轮,火星子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瞬。
“没加价,还是一亿美金。”
苏木把平板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刻意避开屏幕上那个血红色的倒计时。
“但、但是……”
苏木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抖得像是在破风箱里拉扯,“小白截获了对方的接单数据。”
“接单的是个疯子,代号叫‘剃骨刀’,据说是北美那边专门处理政要的顶级杀手。”
空气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陆泽嘴里吐出的那口青烟,在空调冷风里慢慢搅散。
“这孙子接单的时候,还、还留了一句话。”
苏木擦汗的手僵在半空。
陆泽夹着烟,转过身。
皮鞋后跟在木地板上碾了一下。
“说什么了。”
“他说汉东的安保像个漏风的筛子。”
苏木咬着后槽牙,尽量让自己吐字清晰。
“他打算在明天大荒山奠基仪式上,当着李省长和全省媒体的面……把你这颗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陆泽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烟灰扑簌簌地掉在刚被李达康踩过的泥脚印上。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两声。
肩膀跟着颤动。
那是一种极度兴奋、混杂着嗜血渴望的冷笑。
“行啊。”
陆泽把烟蒂按在桌角的烟灰缸里,狠狠碾碎。
“通知祁同伟和白彪。”
“明天大荒山的安保别搞太严,给这位远道而来的国际友人……留个后门。”
他重新摸起那个银色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老子倒要看看,明天是谁的骨头比较硬。”
陆泽抬眼看向苏木。
“告诉李达康,明天的奠基仪式不仅要办。”
“还要给老子大办,把江南省那些肥羊全叫过来观礼。”
“顺便让他们看看,敢动汉东饭碗的人,最后都是怎么死的。”
就在这时。
桌上的加密内线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极其扎耳。
苏木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平板差点磕在桌角上。
陆泽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蒋小白含混不清的声音。
像是一边嚼着草莓软糖,一边在疯狂敲打键盘。
噼里啪啦的机械轴敲击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大!草,出事了出事了!”
蒋小白吸溜了一口口水,嗓门直劈。
“你让李省长去敲竹杠的那几个江南省财阀头子,刚刚……全特么在跨江大桥上出车祸了!”
键盘声猛地一停。
“四辆迈巴赫,连环追尾,现在烧得连轮毂都化了!这活儿绝对不是意外!”
蒋小白在电话那头猛地吸了下鼻子。
“妈的……这帮暗网的狗东西,是不是提前动手清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