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区,西郊大荒山。
原本连根草都长不齐的石头山,这会儿跟被炮轰过一样。
漫天全是呛人的黄土灰。
几十台重型挖掘机的金属履带,在石头上碾出刺耳的“咔咔”声。
巨大的机械臂挥舞着。
一口气就能啃下半吨重的岩石,碎石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李达康站在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
头顶戴着个磕掉漆的白安全帽。
身上那件平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现在全是汗碱和泥点子,贴在后背上。
他手里攥着个扩音大喇叭。
扯着嗓门冲着下面开工程车的司机吼。
“快!都给我加快进度!”
“三天之内,必须把这片山头给我削平了!”
“陆书记放话了,要把这儿弄成航天发射中心,耽误了工期,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喇叭里的声音带着嘶嘶的电流声,震得旁边几个包工头耳朵直嗡嗡。
“达、达康书记……”
一个包工头搓着满是灰的手,苦着脸凑过来。
他咽了口干沫子,嗓子眼都在冒烟。
“不是兄弟们不卖力气啊。”
“这石头山太硬了,挖掘机铲斗都干废了三个了。”
“而且……而且昨天下午,财务那边就把工程款给停了。”
包工头一脑门子汗,声音越说越小。
“加油站都不给咱们工程车赊油了,这机器一停,还咋削山头啊?”
李达康举着喇叭的手猛地僵住。
他那双大双眼皮疯狂眨动了两下,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停了?谁他娘的敢停我的工程款!”
他把喇叭“啪”地摔在脚边的碎石上。
喇叭壳子弹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是……是冯总。”
包工头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
“腾飞集团的冯若雪总管亲自下的话,说账上没钱了,全拨去买什么……光刻机特种气体了。”
李达康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气得原地转了两圈,一脚把那块碎石踢飞。
“这败家娘们儿!”
他咬着后槽牙,摘下安全帽在裤腿上胡乱扑腾了两下灰。
“搞基建不给钱,让我拿嘴遁平山头啊!”
“备车!去省委!”
半小时后,省委大院。
陆泽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了几点白灰。
陆泽正靠在老板椅里,手里端着杯刚送来的冰美式。
空调冷风吹得百叶窗轻晃。
听到动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眼神凉凉地扫向门口。
李达康像头刚从泥坑里打过滚的野牛。
气喘如牛地冲进来。
鞋底带着的黄泥巴,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踩出一串扎眼的脚印。
“陆书记!”
李达康大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把那个沾满泥水的白安全帽往红木办公桌上一顿。
“啪!”
几点泥点子直接溅到了陆泽的咖啡杯上。
陆泽盯着杯壁上的泥,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手指在大拇指骨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活阎王要发飙的前兆。
“李达康,你进门前是在猪圈里滚过吗?”
陆泽声音不大,带着股阴森的冷意。
“再多走一步,老子让你把这块地毯舔干净。”
李达康刚迈出的半步,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干笑了一声,赶紧把腿收回去。
那张晒得发红的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板,这可真不赖我!”
李达康咽了口唾沫,急得双手在空中比划。
“光明区那大石头山,几十台挖掘机连轴转。”
“这火箭发射台还没影呢,冯若雪就把我的钱给掐了!”
他越说越委屈,眼圈都憋红了。
“那女人说没钱!我这工程车连油都加上不起了,几十号人在山上喝西北风啊!”
李达康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试探。
“您看……您从那个啥光刻机二期里,先抠出个一百亿来?”
“就一百亿,我保证半个月把发射台地基给您捣鼓出来!”
“咔哒。”
陆泽单手摸出兜里的金属打火机。
幽蓝色的火苗蹿起,映着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没点烟。
只是看着火苗在空调风里摇曳。
“一百亿?”
陆泽合上打火机,发出一声嘲弄的冷笑。
“李达康,你当腾飞集团的资金池是你家后院那口井,拿个桶就能打水?”
陆泽把冰美式往桌边一推。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冯若雪锁死的每一分钱,都是用来卡燕京吴家脖子的。”
“光刻机二期的特种气体,这周就要在公海交割。”
陆泽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前倾。
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你要一百亿去平山头,老子的芯片就不造了?”
“让华尔街那帮孙子看咱们笑话?”
李达康被这股气势压得倒退了半步。
后背撞在沙发扶手上。
他急得抓耳挠腮,那双大眼睛骨碌碌乱转。
“那……那咋整啊!”
李达康声音都劈叉了,指着门外。
“孙连城那老小子,跟疯了一样。”
“天天抱着他那堆破图纸在工地上转悠,连饭都不吃。”
“他要是知道发射场停工了,非得拿绳子吊死在我办公室门口不可!”
陆泽绕过办公桌。
走到李达康面前,皮鞋踩在地毯上,连声音都没有。
但他身上那股子戾气,却让李达康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陆泽伸出两根手指。
嫌弃地捏住李达康那件脏衬衫的领子,往外扯了扯。
“没钱?”
陆泽嘴角扯起一抹极度无赖的坏笑。
那笑容,像极了准备下套的流氓头子。
“你个代省长是干什么吃的?”
陆泽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李达康肩膀一歪。
“整个汉东,加上咱们刚接管的江南省。”
“那么多大大小小的财阀、企业、老板。”
“他们平时靠着咱们汉东的资源赚得盆满钵满。”
陆泽眼神阴鸷,语气里透着股不讲理的霸道。
“现在省里要造火箭,为国争光。”
“他们不该出点血,意思意思?”
李达康愣住了。
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回过味来。
“您、您的意思是……”
李达康舌头打结,瞪大了眼睛。
“让我去跟那些老板……化、化缘?”
“化缘?这词太文雅了。”
陆泽冷哼了一声,转头走回老板椅坐下。
单手拿起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老子管这叫强行摊派。”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算计。
“告诉那些大老板。”
“不买咱们汉东火箭发射赞助权的。”
“以后他们厂里的破芯片,别想用汉东芯城的光刻机造。”
“江南省那个深水港的物流配额,也给老子全部停掉!”
李达康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哪里是拉赞助,这分明就是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抢钱啊!
但他那双大眼睛里,很快就爆发出极其狂热的光。
“懂了!我懂了!”
李达康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这活儿我熟啊!”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带泥的安全帽,扣在脑袋上。
转身就往外跑。
“陆书记您就瞧好吧!”
李达康跑到门口,兴奋得嗓子都破音了。
“不掏出个三百亿,这帮孙子别想在咱们的地盘上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