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省委大楼顶层办公室。
沉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孙连城缩着脖子,探进半个秃了一半的脑袋。
他那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衫上,还沾着点吃炸酱面溅上的黄豆酱。
胳膊底下夹着个掉皮的黑色公文包。
看着不像个区长,倒像个来城里走亲戚的远房表叔。
“陆、陆书记……”
孙连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腿肚子直转筋。
他平时在光明区那个清水衙门里窝着。
天天看星星,连市里的会都很少去开。
今天突然被活阎王的大秘用专车一路狂飙给拉过来。
孙连城一路上连遗书都快想好怎么写了。
陆泽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
没抬头。
指尖夹着一根特供烟,正翻看着蒋小白刚打出来的那份《论近地轨道火箭回收的可行性》论文。
纸张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手推物理公式。
字迹潦草,纸边还带着点茶渍。
“滚进来。”
陆泽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的慵懒。
“搁那卡门缝呢,当自己是耗子?”
孙连城浑身一哆嗦。
赶紧把门推开,溜边走了进来。
两只脚并得直直的,双手死死捏着那个破公文包,贴在裤缝上。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眼角的鱼尾纹往下流。
他连擦都不敢擦。
陆泽把那几页论文随手扔在桌上。
纸页滑出半米,停在烟灰缸边上。
“这东西,你写的?”
陆泽抬眼,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孙连城脸上。
孙连城瞄了一眼桌上的纸。
魂差点飞了。
那不是他上周投给省科协,结果被当成垃圾扔回来的废稿吗?
咋落到这活祖宗手里了?
“是、是是是我瞎写的!”
孙连城吓得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了。
“陆书记!我、我平时也就是爱好这口!”
他急得嘴皮子直打结,手忙脚乱地比划着。
“工作我可一点没耽误啊!就是下班了,拿那个破望远镜瞅两眼!”
“真没、没花公家一分钱去买那些洋书啊!”
陆泽看着他这副怂样。
忍不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老小子,胆子比猫还小。
当年李达康把他按在信访办那个低矮的窗口前,也是这么窝囊。
“咔哒。”
陆泽摸出银色金属打火机,点燃那根特供烟。
幽蓝色的火苗闪了一下。
“没人查你的账。”
陆泽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烟雾缭绕。
“老子就问你一句。”
他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咚咚”闷响。
“这些公式,你能看懂多少?”
孙连城愣住了。
他偷偷抬起头,看了看陆泽,又看了看桌上的论文。
本来浑浊无神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亮光。
那是只有疯子才有的光。
“陆、陆书记……”
孙连城咽了口唾沫,声音没那么抖了。
“这上面推演的,是液氧甲烷发动机在入轨段的燃烧冗余比。”
他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指着纸上的一处涂改。
“马斯克那帮孙子,对外公布的数据是假的!”
“他们为了掩盖回收时的气动发热,故意调低了矢量喷管的偏转角!”
老孙一说起这个。
背也不驼了,脖子也直了。
那件皱巴巴的夹克衫都好像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我算过了!”
孙连城急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
“只要咱们把网格舵的材质换成钛合金……”
“再把主发动机的节流阀调到百分之四十。”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角的肌肉都在兴奋地抽搐。
“咱们的火箭,一样能落回来!”
办公室里死一样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苏木站在旁边,金丝眼镜差点惊得掉下来。
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这个平时连句话都说不囫囵的边缘区长。
这老小子,平时装疯卖傻,肚子里真特么有货?
陆泽看着满脸通红、唾沫星子横飞的孙连城。
嘴角扯起一抹极度满意的坏笑。
他把烟头按进水晶烟灰缸里,用力捻灭。
“有点意思。”
陆泽拉开抽屉。
抓起里面一份厚达几百页、封面印着绝密红戳的文件。
那文件沉甸甸的,散发着打印纸的油墨味。
“砰!”
陆泽直接把那份文件砸在孙连城的怀里。
力道太大,砸得老孙往后倒退了半步,公文包掉在地上。
“这是《汉东省近地轨道商业航天规划书》。”
陆泽单手撑着桌面,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眼神里透着股能点燃宇宙的狂妄。
“从今天起,光明区那个破信访办,关门。”
“老子要在这块地上,建全龙国最大的私人航天发射场。”
孙连城抱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像抱着个炸弹。
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刺眼的大字。
手指颤抖着抚摸过那个红色的绝密印章。
“发射……发射场?”
老孙的嘴唇疯狂哆嗦着,连牙齿都在打架。
“在咱们……汉东?”
“对。”
陆泽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你不是天天拿个破望远镜看星星吗?”
陆泽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
那几下,拍得极重。
“老子现在给你几百亿,给你全省的资源。”
“去。”
陆泽指着落地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给老子造火箭,把咱们汉东的牌子,挂到那帮洋鬼子的脑袋顶上去!”
“扑通!”
孙连城双膝一软。
直接跪在了那块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膝盖砸出两声闷响。
他死死抱着那份规划书。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了,混着脸上的汗水,把那几条深陷的皱纹填满。
鼻涕流到了嘴边,他也顾不上擦。
“呜呜呜……”
老孙像个被人抢了糖、又突然被塞了一整座糖果屋的孩子。
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在这个奢华的办公室里回荡。
十几年了。
他被李达康骂成不作为的废物。
被同僚嘲笑成看星星的神经病。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那个漏水的办公室里,隔着布满灰尘的镜片,偷偷看一眼那片遥不可及的星空。
现在。
这个被称为活阎王的男人。
直接把整个宇宙,塞进了他怀里。
“陆书记!”
孙连城把头狠狠磕在地毯上,磕出“砰砰”两声。
“我老孙……我老孙就算把这把老骨头熬成灰!”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也给您把那大火箭,送上天!”
陆泽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躲开老孙鼻子里喷出来的一点鼻涕星子。
他从兜里摸出银色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
“别搁这儿号丧了。”
陆泽皱着眉头,用脚尖踢了踢老孙掉在地上的破公文包。
“擦擦你那张老脸。”
“去外面找李达康。”
陆泽嘴角扯起一抹流氓般的坏笑,眼底全是算计。
“告诉他,造火箭的图纸你有了。”
“让他赶紧去给老子化缘搞钱去,少一毛钱,老子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