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紫金山顶级的私人高尔夫会所。
VVIP包厢里没开大灯。
几百平米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子古巴雪茄混着冷汗的酸馊味儿。
江南省剩下的七八个财阀大佬，全缩在意大利纯手工的真皮沙发里。
没人敢大喘气。
空调冷气开到了十六度，吹得几个大老板的秃顶上直冒白毛汗。
“老、老刘他们四个……”
江南矿业集团的董事长赵有财抖着胖手，拿西装袖口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
他那两条大粗腿像通了高压电似的，抖得真丝西裤面料互相摩擦，发出簌簌的响声。
“就在跨江大桥上，全烧糊了！连块整骨头都没找着！”
赵有财猛地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瞪得全是红血丝，“这绝逼是汉东那位活阎王干的！这是敲打咱们呢！”
“砰！”
包厢那两扇厚重的实木雕花双开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弹在墙上。
墙皮震得直往下掉白灰。
赵有财吓得妈呀一声，手里的雪茄直接掉在裤裆上，烫得他嗷嗷直叫唤。
门外头。
李达康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脑袋上那顶脏得泛黄的白安全帽都歪了，他随手往后脑勺一拨拉。
脚下那双沾满大荒山黄泥巴的胶鞋，在地毯上踩出刺耳的咯吱声。
他身后跟进来的，是五十个穿着黑西装、剃着青皮板寸的壮汉。
把包厢的门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为首的祁同伟刚刚从跨江大桥赶过来。
警服外套都没穿，白衬衫上沾着几块黑漆漆的焦炭灰，隐隐散发着一股子烤肉烧糊的诡异焦臭味。
“哟呵，都在呢？”
李达康咧着那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大咧咧地走到会议桌主位前。
把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环保袋往桌上重重一砸。
“啪”的一声闷响。
财阀们吓得集体往后一缩，后背紧紧贴着沙发靠背。
“别特么紧张啊。”
李达康拉开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上去，顺势把两条带泥的腿直接搁在昂贵的黄花梨桌面上。
胶鞋底的泥巴渣子扑簌簌往下掉。
“我今天来，不抓人，不查账。就是给各位江南省的财神爷，送一桩千载难逢的发财买卖！”
祁同伟拉过一张椅子，跨坐着反趴在椅背上。
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指甲刀，“咔哒咔哒”地铰着指甲。
眼皮连抬都没抬。
但这满身的血腥和焦味，硬是压得满屋子大老板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李达康从那个破环保袋里掏出一个掉漆的黑色U盘。
回头冲着旁边吓傻的会所经理吼了一嗓子。
“愣着吃屎啊？把那投影仪给老子打开！”
经理哆嗦着爬过去开设备。
U盘插上。
大屏幕闪了两下，跳出一个极其辣眼睛的幻灯片。
大红色的背景板上，用加粗的黄色宋体字歪歪扭扭地打着一行大字。
《汉东省光明区宇宙飞船（被红线划掉）重型运载火箭招商推介大汇》。
连“会”字都特么打错了。
左下角还配了个网上抠下来的土味火箭动图，屁股后面喷着马赛克一样的像素火焰。
赵有财半张着嘴，看看屏幕，又看看李达康。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达、达康省长……您这是？”
“这还看不明白？造火箭啊！”
李达康抓起桌上不知道谁喝剩的半杯拉菲，咕咚灌了一大口，嫌弃地砸吧砸吧嘴。
“啥破酒，酸不拉唧的。听好了啊！”
他大腿一放，身子猛地前倾，两只胳膊支在桌沿上。
“汉东省要搞自己的商业航天发射中心。孙连城总师亲手画的图纸，保真！”
李达康拿指关节敲得桌子砰砰作响，“这可是上天的买卖！我跟陆省长磨破了嘴皮子，才给你们江南省争取来几个冠名权。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底下几个老板面面相觑。
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特么拿个小学三年级水平的PPT，跑来敲诈几百亿？
当他们是印钞机呢！
“那个……李省长啊。”
一个做外贸的秃顶胖子大着胆子，满脸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咱江南省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啊。您看，老刘他们刚出这档子事，咱们资金链紧得很。这火箭赞助……”
“紧？”
李达康突然冷笑了一声。
大双眼皮危险地眯缝起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在秃顶胖子脸上刮。
“我看你特么是皮紧了吧？”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绕着会议桌溜达。
那双黄胶鞋在安静的包厢里踩出压抑的节奏。
“你叫王胖子是吧？搞外贸的。听说你下个月有三十艘集装箱货轮，要从新海港出海，运往欧洲？”
秃顶胖子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顺着油腻的脸颊直往脖子里流。
李达康停在他身后，伸手拍了拍他肉乎乎的肩膀。
手上的泥巴全蹭在了那件阿玛尼高定西装上。
“你猜猜，要是这三十艘船……在港口被海关挨个扒开底朝天查上个大半年。你那些破电子产品，会不会烂在海风里？”
胖子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下嘴唇哆嗦得像是在嚼口香糖。
“不、不至于吧省长……”
“至于！”
李达康猛地抬高嗓门，唾沫星子喷了胖子一后脑勺。
“还有你，赵有财！”
李达康指着对面那个哆嗦的矿老板。
“你矿上用的重型开采设备，全是汉东芯城代工的7纳米智能芯片控着的吧？”
“我只要给冯若雪打个招呼，明天你的设备连特么一块砖都挖不出来！全变废铁！”
李达康叉着腰，胸膛剧烈起伏着。
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在工地熬夜熬出来的病态血丝。
“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
他扯着破锣嗓子吼道。
“买火箭船票的，以后汉东的港口、芯片、政策，全给你们开绿灯！”
“不买的？”
李达康冷笑了一声，指着门外，“不买的，就去跨江大桥上跟老刘他们作伴去！祁厅长刚勘查完现场，连收尸袋都现成备着呢！”
祁同伟适时地停下指甲刀。
“咔哒。”
他抬起头，那张带着几道黑色灰痕的脸上，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赵有财腿一软，直接从沙发上出溜到了地毯上。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桌子，一把抓过李达康面前那份连公章都没盖的“赞助意向书”。
“我签！我买！我买一号推进器的冠名权！两百亿！”
赵有财手抖得握不住笔，直接咬破了大拇指，在纸上狠狠按了个血手印。
有他带头。
剩下的财阀们哪还敢崩半个屁，争先恐后地扑上来抢那几份破纸。
生怕抢慢了，明天自家的货船就在海里沉了。
李达康看着桌上那堆按着血手印的欠条。
满是老茧的手搓了搓，老脸乐成了一朵皱巴巴的菊花。
“哎呀，各位老板敞亮！早这么痛快，我何必动这肝火呢是不是？”
他小心翼翼地把欠条一张张叠好，塞进贴胸口的内衣兜里，还使劲拍了两下。
就在他转身准备带人走的时候。
祁同伟挂在腰间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呲啦——”
紧接着，蒋小白那含混不清、还在嚼着糖的公鸭嗓从里面传了出来。
“祁厅！卧槽！出大乱子了！”
对讲机里的背景音极其嘈杂，像是在某种密闭的金属车厢里。
蒋小白的声音急得快劈叉了。
“你让我押回汉东的那个吴家冷藏箱……刚才过减速带震了一下。”
“那女的跟疯了一样咬断了自己半根舌头，血喷了一玻璃！”
他猛地吸溜了一口凉气。
“箱子被血渗进去……液氮解冻了！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心脏球盘！”
“是……是……”
祁同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抓起对讲机，指甲在塑料壳上掐出白痕。
“是什么你特么痛快放屁！”
对讲机那头传来蒋小白牙齿打颤的格格声。
“是一颗……一颗长着两排婴儿牙齿的……”
“肿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