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京州市。
深秋的邪风裹着枯树叶子,打在一家高档相亲茶楼的玻璃门上,哗啦啦直响。
茶楼里的暖气开得挺足,却压不住角落那个卡座里散出来的冰碴子味儿。
陆亦可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作训服。
连个妆都没化,板寸头凌厉得像把刚开了刃的刮骨刀。
她大刀金马地坐在沙发里。
手里剥着一头紫皮大蒜,指甲盖掐着蒜皮,“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扎耳。
对面坐着个穿阿玛尼西装的海归精英男。
这会儿正疯狂拿真丝手帕擦着脑门上的白毛汗。
两条腿在桌子底下抖得像踩了电门。
“陆、陆局长……”
精英男咽了口干唾沫,声音直劈叉,眼神惊恐地盯着陆亦可扔在桌上的那把九二式配枪。
配枪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
“刚才说到哪了?”
陆亦可把剥好的蒜瓣扔进嘴里。
“咔嚓”咬碎,辛辣的大蒜味混合着她身上那股子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的土腥味,直扑精英男的鼻子。
“哦,你说你喜欢温婉顾家的女人?”
她冷笑了一声,嘴角扯起一抹嘲弄。
伸手掏出一本厚厚的卷宗,“啪”地拍在桌子上。
震得茶杯里的水洒了一地。
“我看了你的资产底子。”
陆亦可眼皮一撩,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精英男的脸。
“你在海外那个空壳公司,去年走了三笔账,有一千两百万的资金来路不明。”
她身子前倾,压迫感瞬间罩了过去。
“你今天要是解释不清楚。老娘不仅不能给你温婉,还得亲手给你戴上银手镯,送你去大荒山搬三个月水泥。”
“卧槽!”
精英男吓得妈呀惨叫一声。
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出溜到了地毯上。
一股温热的黄水顺着西裤流了出来,尿骚味瞬间盖过了茶香。
“陆局长饶命!那钱是我偷偷炒美股赚的,没、没洗黑钱啊!”
他连滚带爬地往外缩,像见了活鬼一样冲出茶楼。
这已经是这个月,陆亦可吓跑的第十八个相亲对象了。
自从接了汉东反贪局一把手的位置。
她这“活阎王手下第一女屠夫”的凶名,早就响彻了整个江南和汉东。
谁敢跟她相亲?那不是找媳妇,那是找了个随时能把自己家祖坟刨了的活祖宗!
陆亦可翻了个白眼。
拿起桌上的配枪插回腰间的快拔套里。
刚准备站起身结账。
“吱呀。”
茶楼的玻璃门被人推开。
赵东来顶着一脑袋没擦干的雨水,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脸颊上还贴着块创可贴,左边眼眶青紫了一大块,显然是刚跟人干了一仗。
“哎哟喂,陆局长,又黄了一个?”
赵东来咧开厚嘴唇,露出一口白牙。
他毫不见外地拉开刚才那个精英男坐过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嫌弃地瞥了一眼地毯上的尿渍,撇了撇嘴。
“啧啧,这胆子也太小了。就这怂样,哪配得上咱们汉东第一铁娘子。”
陆亦可眉头死死拧成个结。
“赵东来,你属狗皮膏药的?老娘相亲你也要来搅和?”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作势就要泼他。
赵东来连躲都没躲。
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陆亦可的手腕。
掌心的老茧硌得她生疼。
“我搅和?”
赵东来收敛了脸上的嬉皮笑脸。
眼神突然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股子执拗的死缠烂打。
“陆亦可,你这脾气,全汉东除了我赵东来,谁受得了?”
他指了指自己青紫的眼眶。
“刚才城南那个扫黑的场子,那帮孙子拿着土制猎枪拒捕。老子冲在最前面,差点让流弹开了瓢。”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哑。
“我当时脑子里没想别的。就想,我要是真光荣了,你这暴脾气以后要是得罪了人,谁特么去局子里捞你?”
陆亦可的手猛地一僵。
杯子里的茶水晃了晃。
她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但很快又被她那股子冷硬给压了下去。
“松开。”
陆亦可咬着后槽牙。
猛地抽出手,顺势一个擒拿手,直接扣住赵东来的肩膀。
脚下一个扫堂腿。
“砰!”
赵东来防备不及,被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地上。
脸颊贴着那块沾了尿渍的地毯。
陆亦可单膝顶在他的后背上。
反拧着他的胳膊,冷笑了一声。
“赵东来,长能耐了?敢跟我动手?”
赵东来被按在地上,疼得直抽凉气。
但那张厚嘴唇却咧得更大了。
甚至嘿嘿笑出了声。
“哎哟,轻点轻点,媳妇儿,胳膊要断了!”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着陆亦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打是亲骂是爱。你把我打残了,下半辈子你就得养我。”
陆亦可被这声“媳妇儿”叫得脸颊莫名一烫。
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滚蛋!谁是你媳妇!”
她猛地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下班了,别在地上装死!”
陆亦可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声音硬邦邦的,却透着一丝罕见的局促。
“去我家。我妈今天包了饺子,要是剩了也是喂狗。”
趴在地上的赵东来眼睛一亮。
像只鲤鱼打挺一样蹦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屁颠屁颠地追了出去。
“得嘞!我最爱吃丈母娘包的饺子了!”
……
画面一转。
陆泽靠在宽大的黑色老板椅里。
手里捏着那个银色金属打火机。
“咔哒,咔哒。”
清脆的机械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慢吞吞地响着。
他面前的悬浮全息屏幕上。
正播放着蒋小白通过“判官”AI截取的一段监控视频。
正是刚才茶楼里,陆亦可把赵东来按在地上摩擦的画面。
苏木站在旁边,推了推金丝眼镜。
看着屏幕上那对欢喜冤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老板……赵局长这也太惨了。追了这么多年,还得挨顿胖揍。”
陆泽没说话。
大双眼皮微掀,看着屏幕里陆亦可那别扭又局促的背影。
他夹着特供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脑海里。
突然闪过五年前,在青阳县那个破面摊上。
陆亦可穿着笔挺的检察官制服,满嘴程序正义,梗着脖子跟他对着干的倔样。
一转眼,这小丫头片子,也成了汉东能独当一面的狠角色了。
陆泽嘴角一点点往上扯。
慢慢地,露出了一个毫无算计、发自内心的坏笑。
“小白。”
陆泽掸了掸烟灰。
火星子掉在红木桌上,他没去管。
角落里嚼着草莓软糖的蒋小白,赶紧吐掉糖纸凑过来。
“老大!您吩咐!”
“去给赵东来拨一千亿的专项安保基金。”
陆泽咬着烟嘴,声音里透着股子护犊子的狂妄。
“告诉他。娶了老子手底下的女阎王。”
他露出森白的牙齿。
“彩礼要是敢寒碜了。老子就派两台泥头车去把他的公安局大门给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