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山重工基地的地下五百米。
空气稠得像是在熬沥青，肺管子里吸进去的全是刺鼻的硫磺味和铁锈腥气。
几百台重型等离子高炉同时开足马力的低鸣，震得人耳膜发麻，骨头缝里都在发酸。
李达康瘫在一张不知道从哪个报废机甲上拆下来的破轮椅里。
这把老骨头算是彻底散架了。
轮子边缘全糊着干硬的抗辐射速凝水泥块，随着他的身体轻微颤抖，扑簌簌往下掉灰。
他脑袋耷拉着，身上那件旧西装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被暗黑色的机油和汗渍腌透了。
几十根透明的纳米修复管，像水蛭一样死死扎进他脖颈和手臂枯瘦的静脉里。
暗绿色的高浓度修复液伴随着气泡，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噜咕噜”声，拼命往他血管里泵。
“李、李总指挥……”
穿戴全封闭防化服的医疗兵嗓音发颤，手里举着一支粗大的强心针，半天不敢往下扎。
“中控室辐射值已经破了临界点了，您的内脏器官正在发生不可逆的碳化。”
“再不转移去休眠舱，您、您真的会碎掉的！”
李达康猛地掀起眼皮。
那双眼珠子通红一片，布满血丝，像两团烧过了头快要熄灭的煤渣。
他枯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手边那个坑坑洼洼、掉漆严重的不锈钢保温杯。
连盖子都没拧，直接照着医疗兵的防化面罩砸了过去。
“铛”的一声闷响。
滚烫的浓茶混着暗黄色的茶垢，糊了医疗兵一头一脸。
“碎个屁！老子、老子还能再给汉东重工干五百年！”
李达康嗓子里像拉着破风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帮外星杂碎的神经网舰队马上就要顶到太阳系脑门子上了！”
“星际母舰的行星级推进器还没下线，南天门防线的太空GDP到现在连个零头都没摸着！”
他干瘪的嘴唇直哆嗦，唾沫星子乱飞。
“谁特么敢跟我提停工去休眠，老子直接把他填进三号高炉当速凝水泥的骨料！”
旁边全息投影台前，蒋小白顶着一头油腻得能炒菜的鸡窝卷发。
他嘴里死命嚼着草莓软糖，发出黏糊糊的“吧唧吧唧”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突兀的甜腻味。
十根手指头在虚拟键盘上敲得残影都快冒火星了。
“老李啊，你这、这身体机理参数快归零了，脊髓里的神经毒素都快满出来了。”
蒋小白抠了抠鼻孔，顺手把一团不可名状的物体弹进旁边的废料桶里。
“咱们这叫用命换引擎，但你这命不够填那个行星级推进器的坑啊。”
“核心离子阵列的聚变反应炉，现在温度压死活不下去。”
蒋小白叹了口气，推了推鼻梁上满是手印的黑框眼镜。
“那活体陨石发出的坐标引来的舰队，可不管你休不休息，你要是死在轮椅上，谁来签收这批太空泥头车？”
李达康斜着眼，死死瞪着全息屏幕上那颗正在成型的巨大金属心脏。
双脚蹬着那双沾满泥浆的破黄胶鞋，在轮椅踏板上跺得“哐哐”响。
他脖子上的肉已经干瘪萎缩，牵扯得纳米管针头往外渗着散发恶臭的黑血。
“整整三个月了！这三个月大荒山砸进去多少资源？”
“老子把西方以前那些航母、金库全拉来融了，就为了造这几个引擎！”
他颤抖着手，从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洇透的劣质烟。
火柴在砂纸上划了七八次，手抖得根本对不准。
一气之下，他直接把火柴盒撕了个稀烂，扔在脚底下使劲碾。
“压不下去温度，就用液氮！液氮不够，就特么用人命去填！”
他破锣般的嗓音在空旷的地下基地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癫。
“那是南天门防线！是我们汉东重工打进星际的第一笔买卖！”
“这叫什么？这叫跨星系的GDP！”
“做不出来，全蓝星八十亿人连做外星人肥料的资格都没有！”
话还没落音，一阵刺耳的红色警报灯突然亮起，把整个中控室映得像个血腥屠宰场。
“滴滴滴——警告，七号冷却节点发生高能粒子流过载——”
一个浑身沾满黑色冷却液的工程师跌跌撞撞跑进来。
军靴里全都是水声，连滚带爬扑到轮椅跟前。
“李主任！管线崩了！”
“前面的工程队……工程队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蒸发了十二个兄弟！”
工程师头盔上的裂纹还在往外滴着带着血腥味的液体，肩膀抖得像筛糠。
“不能再强行浇筑了，再灌水泥进去，整个地盘都要炸穿了！”
李达康闻言，身子猛地往前一探。
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哇”地一口，吐出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血沫子溅在胸前那条原本用来擦汗的白毛巾上，触目惊心。
他满不在乎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连带着蹭掉了一块坏死的表皮。
双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硬生生撑着半个身子坐直了。
“蒸发了十二个？那就调第三梯队上去顶着！”
“穿上铅块防辐射服，哪怕是用手捧着抗辐射水泥，也得把缺口给我堵死！”
“老子这身骨头快熬成灰了都没喊停，谁敢往后退半步？”
李达康瞪圆了充血的眼睛，手指颤抖着指着那名工程师。
“延误一分钟交付，老子毙了你们整个班组！”
蒋小白吧唧嘴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直起腰，脸颊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
全息屏幕上的数据流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卡顿。
键盘上敲出几行乱码，他赶紧又狂按删除键，脑门子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老、老李……那什么，一号主控防爆闸门的外围物理权限……被强行接管了。”
蒋小白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飘。
“不、不是黑客入侵，是直接刷的最高级别虹膜密钥。”
李达康压根没听进脑子里，还在死盯着那张行星推进器的结构图。
“权限？什么狗屁权限！大荒山现在实行最高军事管制！”
“除了老子，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外面排队吃尾气！”
他一把抓起旁边通讯器上的麦克风，手背上的纳米管被扯得笔直，险些崩断。
“安保队呢？死哪去了！把闸门给我焊死！”
“谁敢在这时候闯进来扰乱太空GDP的进度，直接按间谍罪给我扔进高炉当燃料！”
话音刚落。
沉重到足以抵御千万吨当量核爆的钛合金主闸门，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齿轮摩擦声。
“嘎吱——轰隆——”
几百吨重的钢铁巨兽缓缓向两侧拉开。
外面的高温热浪原本能烤卷人的头发。
但闸门开了一条缝的瞬间。
整个地下五百米指挥中心里的温度，却诡异地降到了冰点。
一股让人窒息、带着纯粹暴虐杀意的气场，顺着门缝蛮横地灌了进来。
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气里，突兀地混入了一缕特供烟草的焦香。
还有塑料吸管被牙齿咬扁，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李达康举着麦克风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浑浊的眼球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双常年踩在烂泥和水泥灰里的黄胶鞋，下意识地往轮椅踏板后方猛缩了一下。
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始哆嗦。
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嗒、嗒、嗒。”
一身没有任何褶皱的高定黑西装。
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
另一只手端着杯还在往外冒冷气的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吧嗒吧嗒往下滴。
紧接着。
是一声清脆悦耳却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撞击音。
“咔哒。”
银色金属打火机的幽蓝色火苗腾起。
照亮了男人那张永远凝固在三十岁巅峰期、却透着令人胆寒的苍白面容。
整个指挥中心死寂得连纳米修复液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刚才还扯着破锣嗓子叫嚣着要毙了全班组的李达康，此刻像只被铁钳卡住脖子的老公鸡。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音，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陆泽咬着吸管吸了一口冰美式，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皮鞋随意地碾碎了地上的一块速凝水泥渣。
那道带着刺骨寒意的目光越过全息投影，直接砸在那个瘫在轮椅上插满管子的废人身上。
陆泽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残忍弧度。
“听说，你要把我扔进高炉当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