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山基地后方的“人工湖”翻滚着灰白色的浊浪。
这里压根没有半滴清澈的水,全是重型高炉排出的废弃冷却液和速凝水泥残渣。
空气烫得燎人肺管子,吸进去的全是刺鼻的碱性粉尘和机油焦糊味。
陆泽单手揣在黑西装裤兜里。
皮鞋踩在满是黏腻灰浆的铁格栅栈道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音。
他另一只手随意搭在破旧轮椅的把手上,漫不经心地往前推。
轮子轴承糊满了硬化的泥块,发出“吱扭、吱扭”的动静。
李达康窝在轮椅里,像个漏气的破麻袋。
脖颈上那几根纳米修复管随着栈道的颠簸,往外渗着黏稠的组织液。
他死死抓着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手指骨节泛着骇人的青白色。
“陆、陆总……”李达康嗓子里像卡了一把生锈的铁砂。
刚吐出俩字,他就弯下腰,猛地咳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暗红色的液体落在滚烫的铁格栅上,瞬间发出“滋啦”的蒸发声,腾起一股白烟。
陆泽没搭理他,咬住杯壁渗满冷凝水的透明塑料吸管。
“咯吱”一声,吸了一口冰美式。
冰块在塑料杯底碰撞,清脆的响动跟周围要沸腾的粉尘格格不入。
李达康喘匀了那口气,黄胶鞋在踏板上焦躁地蹭来蹭去。
“木星那边……木卫二的行星级推进器底座还没浇筑完。”
他扭过干瘪的脖子,眼珠子通红地盯着陆泽西装平整的衣角。
“外星杂碎那破舰队眼瞅着就糊脸上了,老子这身骨头拆了,还能去反应堆里添把火!”
“我就算瘫了,也能在休眠舱里连着全息头盔接着干!”
苏木跟在轮椅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
两条腿直打摆子,死死抱紧怀里那个银灰色密码箱,生怕掉进泥浆池里。
“李、李主任,您快别说话了。”
苏木推了一下往下滑的金丝眼镜,狂咽唾沫,“咕咚”一声在死寂的栈道上异常清晰。
“医务官说您的心肺功能……都已经开始大面积晶体化了。”
苏木声音发颤,余光不停地去偷瞄陆泽的脸色。
“再强行拔高脑神经负荷,您脑血管会直接爆成一团烂泥的。”
“我让蒋小白给我弄个外骨骼机甲!把神经管线直接焊在脊椎上!”
李达康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只要脑子还没熟,我就能开着泥头车冲在第一线!”
“咔哒。”
银色金属打火机翻开盖子,幽蓝色的火苗闪了一下。
陆泽停下脚步,点燃嘴里那根特供烟。
他随手把冰美式塞进苏木怀里,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雾。
劣质烟草的焦香瞬间压住了周围的工业废气。
“焊在脊椎上?”陆泽冷嗤一声。
“等你脑瘫在太空里,还得浪费老子的燃料把你拖回来。”
陆泽垂下眼皮,视线扫过李达康那张灰败的老脸。
轮椅停在栈道尽头,前面就是翻滚着气泡的灰白泥浆湖。
“这几年,你把地球这块地皮犁得连只变异耗子都不剩了。”
“西方那帮老贵族都被你填了地基,汉东重工的黑龙旗插满了蓝星。”
陆泽掸了掸烟灰,眼神没有丝毫温度。
李达康急了,枯瘦的手臂猛地一撑扶手,想要站起来。
“老子还能干!那帮洋鬼子留下的残党还在闹事,南天门防线还没封顶——”
“扑通”一声闷响。
他大腿肌肉完全萎缩,整个人脱力,像烂泥一样砸回座椅里。
保温杯滚落在地,洒出一滩散发着怪味的隔夜浓茶,几片泡发白的茶叶贴在铁网上。
陆泽弯腰,骨节分明的手指捡起那个破杯子,动作粗暴地塞回这老头怀里。
“地球的砖,你搬得够多了。”
他直起腰,拍了拍黑色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剩下的粗活,老子亲自去天上搬。”
李达康眼眶瞬间充血,死死咬着干裂起皮的嘴唇。
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液体,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滑进嘴里。
混着满脸的水泥灰,整出两道滑稽的泥印子。
他别过脸去,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鼻腔里发出沉闷的哼哧声。
“天上……天上那活儿,费命啊陆总。”
李达康破锣般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活体陨石传回来的数据,是会自我增殖的碳基神经网怪物。”
“咱汉东这速凝水泥……能把木星那么大个坑填满吗?”
陆泽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灰白色的余烬落进翻滚的冷却池里,连个涟漪都没掀起来。
“我陆泽要填的坑,几具外星残骸算什么东西。”
打火机在指尖翻转,发出连续的金属磕碰声。
他目光越过沸腾的泥浆湖,看向被工业阴霾遮蔽的天穹。
“泥头车撞不死,那就开着星球撞。”
陆泽低下头,盯着李达康那双死不瞑目般瞪着的红眼睛。
“你这张老脸,留着给我看好汉东的家底。”
李达康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息下来。
他攥紧了那个坑坑洼洼的保温杯,手指头终于不再发抖。
“行,老子就在大荒山……躺在轮椅上给您盯着这几口高炉。”
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想起什么,嘴皮子又开始哆嗦。
“可是陆总,我瘫在这儿了,祁同伟那老小子又被您缴了枪,天天在大街上打太极……”
苏木怀里的冰美式晃出几滴咖啡,溅在昂贵的皮鞋上。
他赶紧掏出手帕去擦,结结巴巴地插嘴,额头全是被热气蒸出的油汗。
“是、是啊陆总。”
“李主任退下来养伤,那蓝星这八十亿人口的日常基建后勤,还有每天那些天文数字的物资调度……”
地球现在就是一个庞大的后勤营,每一秒钟消耗的钢材都能堆成一座山。
没有一个手腕够硬、够疯的恶犬镇着,那些刚被汉东重工打服的残党难免生出点别的心思。
“总得有人去挥鞭子,逼着那帮人接着烧高炉啊。”苏木咽着唾沫补充。
陆泽扯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皮鞋尖碾碎了栈道边缘一块凸起的铁锈。
“老李趴窝了,汉东又不是死绝了。”
陆泽转过头,看着满头大汗的苏木。
“去,把那个一提到花钱就翻白眼、手里攥着记账本的财神爷给我叫来。”
“还有那个摸着光头,天天把玩生锈刀片的破锣嗓子,一起拎过来。”
苏木腿一软,险些连人带密码箱跪在栈道上。
眼睛瞪得溜圆,连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都顾不上推。
“您、您的意思是,蓝星大后方的生杀大权和物资库……”
“要交给白彪和冯若雪这俩……这俩要钱不要命的活宝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