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端着那个掉漆的破保温杯。
手腕子猛地打了个哆嗦。
滚烫的茶水顺着杯沿泼出来,砸在他那双沾满泥浆的黄胶鞋上。
滋啦冒起一缕白烟。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咧开嘴。
露出满口被劣质烟熏黄的老牙,笑得像个刚进村的土匪。
“拿洋人的骨灰做涂层?”
李达康粗糙的手指在破白安全帽边缘搓了两下。
机油味顺着他的动作散开。
“行啊陆局,你这活阎王的称呼算是刻在阎王殿的柱子上了。”
他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浓茶。
茶叶梗子粘在嘴角,他胡乱用袖口一抹。
“老子这就去安排车,把吴心仪抓的那些小金丝雀全拉去高炉,保证给太空泥头车镀一层最硬的壳!”
陆泽没接他的话茬。
他身子往后一靠,陷进纯黑真皮转椅里。
单手插进西装裤兜。
右手摸出那个银色金属打火机。
咔哒。
幽蓝火苗蹿起,映亮了他眼底那层化不开的坚冰。
“小白。”
他嗓音沙哑,透着股生冷。
“下一份档案。”
蒋小白正把一颗草莓软糖往后槽牙上挤。
“吧唧……得嘞老大。”
他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划出一道残影,机械轴体的敲击声噼里啪啦爆响。
头顶那颗红光机械独眼转了半圈。
齿轮咬合的摩擦声在冷气里回荡。
全息投影幕布滋啦一闪。
画面的冷色调瞬间变成了漫天黄沙。
大西北。
狂风卷着沙粒子,打在监控探头的光学镜片上啪啪作响。
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戳,显示的是十年前。
祁同伟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军大衣。
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劣质香烟,眼珠子熬得通红。
他手里拎着个破蛇皮袋。
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沙丘上。
“呸!”
画面里的祁同伟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
他走到一个刚挖好的树坑前,粗暴地扯开蛇皮袋的口子。
白花花的粉末顺着风往外飘。
那是侯亮平的骨灰。
当初这小子在燕京火车站被流浪狗滋尿冻死。
本来骨灰都要冲进下水道了。
祁同伟嫌这死法便宜了他,连夜去火葬场把剩下的残渣铲了回来。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祁同伟在画面里骂骂咧咧,拔出腰间的九二式配枪,拿枪把子去捣树坑里的土。
金属撞击沙石发出闷响。
“跟咱们陆局玩政治?你算个什么狗屁玩意儿。”
他把骨灰全倒进去,军靴狠狠踩上两脚。
“去大西北吃沙子吧你,给这片荒地当点肥料也算你这辈子积了阴德。”
一截干瘪的小树苗被他硬生生插进混着骨灰的沙坑里。
视频进度条被小白飞速拉拽。
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变幻。
风沙停歇,日夜交替。
当年那个小树坑,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绵延十几里的防风林。
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甚至有几只不知名的野鸟在树杈上扑腾着翅膀筑巢。
总控室里安静得吓人。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
苏木死死抱着怀里的银灰密码箱,两条腿直打哆嗦。
他盯着那片绿油油的树林,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
“咕咚。”
这小秘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直发颤。
“这、这侯局长也算……入土为安了吧?”
他缩着脖子,根本不敢看陆泽的脸色。
“入土为安?”
陆泽嘴角扯起一个森冷的弧度。
咔哒。
他合上打火机,发出一声脆响。
随手抓起桌上那杯冰美式,咬住透明的塑料吸管。
咯吱。
咯吱咯吱。
吸管被咬得扁平,发出让人牙酸的杂音。
“拿这种垃圾的骨灰种树,脏了老子汉东的土。”
陆泽吐出吸管。
皮鞋尖踩着合金地板。
嗒。
嗒。
他走到李达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机油味的老头。
“那片防风林。”
陆泽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全息光幕上点了点那片绿洲。
“明天天亮之前,给我全砍了。”
李达康愣了一下。
手里的保温杯一歪,茶水差点洒在裤裆上。
“砍了?那可是防风林啊陆局!西北风沙大……”
“老子要在那盖重工业基地。”
陆泽打断他的话,眼神像锥子一样扎进李达康的瞳孔里。
“建三百个重型高炉,两百条履带生产线。”
他掸了掸西装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
“侯亮平这种货色,连给汉东当绿化肥料都不配。老子要让他的骨灰,天天被重型机器的履带碾成粉。”
李达康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破白安全帽。
狠狠砸在金属桌面上。
“咣当”一声巨响。
“干!”
李达康眼底爆出狂热的光芒。
“老子早就看那片破树林不顺眼了!”
他抓起保温杯,粗暴地拧开盖子。
“马上派三千辆泥头车过去推平!连树根都给他刨出来当柴火烧!”
白彪在旁边把玩着生锈的小刀片。
刀锋在青色头皮上蹭了蹭。
“这活儿交给我去干。”
他咧开嘴,破锣嗓子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我带兄弟们去拉锯,保证连一片叶子都不给他留。侯亮平这小子,死了也得给咱们汉东的基建让道。”
苏木吓得膝盖一软。
密码箱磕在地板上。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可、可是盖三百个高炉……咱们账面上的基建资金……”
“钱?”
一阵刺耳的高跟鞋敲击声从走廊里传来。
哒。
哒。
哒。
声音急促,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合金大门滑开。
冯若雪穿着一身紧绷修身的白西装,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走了进来。
那股昂贵的木质香水味瞬间绞杀了屋里的机油味。
她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财务报表。
满脸不耐烦地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资金你操哪门子心?”
冯若雪走到金属桌前。
啪地一声。
把那沓报表甩在苏木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本姑奶奶刚才顺手把日不落帝国的皇家国库给抄底了。”
她双手抱胸,下巴扬起一个傲慢的弧度。
“那帮老不死为了一个纳米医疗的预约号,连祖宗传下来的金砖都吐出来了。”
她尖头皮鞋踢了踢脚边的报表。
“钱多得在汉东银行里发霉。别说三百个高炉,你李达康就是想在月球上盖水泥厂,老娘也供得起。”
李达康眼睛都直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报表扫了一眼。
那一长串零晃得他眼晕。
“卧槽……你这娘们抢钱的速度,比泥头车推平房还快。”
他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有钱就行!有钱老子明儿个就把西北那片沙漠全浇成速凝水泥地!”
蒋小白缩在角落里。
“吧唧吧唧……”
他疯狂嚼着草莓软糖,含糊不清地插嘴。
“那、那砍下来的树咋办?真当柴火烧啊?”
陆泽靠回椅背上。
他端起那杯化了一半的冰美式,晃了晃。
冰块撞击杯壁,哗啦作响。
“扔进高炉。”
他眼底闪过一丝暴虐。
“连树带土,跟吴心仪抓回来的那些私生子一起烧了。”
陆泽转头看向冯若雪。
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
“账面上还剩多少现金流。”
冯若雪冷哼了一声,高跟鞋在地板上重重碾了一下。
“五百万亿。”
她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
“华尔街那几个破烂交易所全崩了,资金全被我抽干了。现在全球的硬通货,都在咱们腾飞集团的裤腰带上挂着。”
滴滴滴——
判官机械眼突然闪烁起刺眼的红光。
电流声在音响里滋啦炸开。
机械音冰冷地播报。
“警报。近地轨道发生物理异动。”
“星链残存卫星已自杀式变轨,目标锁定达摩克利斯之剑微波阵列。”
“预计三分钟后接触。”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苏木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毯上。
公文包掉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撞、撞了?!天上要核爆了?!”他嗓子直接破了音。
陆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把特供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的火光凑过去。
深吸一口。
浓烈的烟草味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李达康。”
陆泽把银色打火机扔在桌面上。
金属撞击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他隔着升腾的灰白烟雾,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老头。
“你造的那批太空搅拌车。”
他嘴角扯开一个森然的笑。
“防撞测试,做过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