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官场上混了四十年,什么话是威胁、什么话是建议、什么话是打着建议旗号的威胁,他一听就明白。
沈如晦这番话,既是建议,也是威胁,更是最后通牒——你沙瑞金要是不动祁同伟,那我就自己动,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你面子上过不去。
可沙瑞金到底是省委书记,他不可能被一个组织部长三言两语就逼到墙角。
“如晦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祁同伟那边,我会找机会跟育良同志沟通。”
“至于侯亮平的调查,你让他继续推进,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搞成运动式反腐,要讲政治、讲大局、讲稳定。”
沈如晦心里笑了一声,沙瑞金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实际上就是一个拖字诀,可他不急,因为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侯亮平的调查每推进一天,祁同伟的处境就危险一分,高育良那边的压力就增大一分。
沙瑞金想拖,那就让他拖,反正最后拖不下去的人不是他沈如晦。
“好,沙书记,那我先回去了,您有什么指示随时叫我。”
沈如晦站起身来,朝沙瑞金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沈如晦走出省委书记办公室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前脚刚走,沙瑞金后脚就把门关上了,那动作比平时重了三分,像是在跟谁赌气。
沙瑞金坐回办公桌后面,把沈如晦留下的那份材料重新翻开,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
材料写得很详实,从祁同伟担任公安厅长以来提拔的每一个处级以上干部,到这些人跟山水集团之间或明或暗的往来,条分缕析,脉络清晰。
沙瑞金越看眉头越紧,那两道浓眉拧在一起,活像两条打架的毛毛虫。
他把材料合上,又翻开,再合上,再翻开,如此反复了三遍,节奏越来越快。
沙瑞金心里门儿清,这份材料虽然不能直接证明祁同伟跟山水集团之间有什么利益输送,但光凭用人失察这一条,就够祁同伟喝一壶的了。
更要命的是,沈如晦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他敢把这份材料送到自己面前,说明他手里可能还有更多的东西。
沙瑞金脑子像开了锅的饺子,翻来覆去地扑腾。
如果他把这份材料压下来,沈如晦会不会直接捅到省委常委会上去?
答案是大概率会,那个年轻人做事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到了常委会上,高育良必定跳出来护犊子,汉大帮那帮人也会跟着起哄,一场龙争虎斗下来,省委班子的团结就彻底成了笑话。
可如果他压着不查,沈如晦还有别的渠道,比如通过赵怀远那条线把材料递到上面去。
到时候上面问下来,他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就得背上一口捂盖子的黑锅,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沙瑞金想来想去,觉得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先跟高育良通个气,让高育良主动约束祁同伟。
这叫以退为进。
说白了就是拿妥协换平安。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话筒,拨通了白处长的内线。
“小白,你给育良同志打个电话,请他下午四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就说有事商量。”
白处长在那头应了一声,沙瑞金又补了一句:“不要通过办公厅通知,你亲自打,语气客气些。”
挂了电话,沙瑞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慢又长,像是一只搁浅的老鲸鱼在给自己顺气。
而此刻的沈如晦已经回到了省委组织部大楼,脚步轻快得像是在哼一首进行曲。
陈东临端着新泡的茶迎上来,看到自家部长那副眉梢带笑的模样,就知道今天这趟省委没白跑。
“部长,沙书记那边态度怎么样?”陈东临把茶递过去,压低了声音问。
沈如晦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八个字:“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陈东临眼睛一亮:“这么说沙书记打算动手了?”
沈如晦摇了摇头:“动手还谈不上,但至少他不敢压,沙瑞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怕担责任,只要让他意识到压下这件事的风险比捅出去还大,他就一定会选后者。”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新的材料,那是陈东临昨天刚整理出来的。
“东临,你继续盯着公安厅那边,把祁同伟提拔的每一个干部跟山水集团之间的资金往来都梳理一遍,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一条都不要漏。”
陈东临掏出笔记本刷刷地记着,那本子密密麻麻的,比组织部的工作台账记得还详细。
沈如晦又补了一句:“另外通知侯亮平,让他加快对高小琴的调查节奏,尤其是那笔过桥贷款的担保手续,一定要查到具体经办人。”
陈东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沈如晦叫住了。
“等一下,你再去打听一下,高育良今天下午有没有什么安排。”
陈东临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沈如晦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他在心里盘算着,沙瑞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省委班子分裂,现在李达康刚刚靠拢过来,田国富还需要配合,这个时候要是跟高育良撕破脸,沙瑞金的班长就白当了。
所以沙瑞金一定不会立刻翻脸,他会先找高育良谈,关起门来谈。
关起门来谈就好办了,说明沙瑞金不想让事态公开化,不想公开化就说明他心虚,心虚就说明沈如晦手里的牌打对了。
这张牌打出去,不一定要马上赢,但一定要让对手知道你有这张牌。
这就是官场上的博弈,有时候你手里攥着一张牌,比打出去更有威慑力。
而此刻的省委三号楼书房里,高育良正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翻那本翻到一半的《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