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的是《张居正传》那一章,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做着批注,全是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书桌上那部红色座机忽然响了,高育良拿起话筒,那头传来白处长客客气气的声音。
“育良书记,沙书记请您下午四点到他办公室来一趟,有事想跟您商量。”
高育良应了一声好,又问了一句:“沙书记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白处长在那头顿了顿,语气依旧客气得很:“沙书记没说,只是让我转达,请您务必抽空过去一趟。”
高育良说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可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把白处长那通电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品了三遍。
沙瑞金这个时候单独约见,不在省委会议室,不在省委一号楼,而是在他的办公室。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沙瑞金想关起门来谈,不想让事态公开化。
不想公开化的事,十有八九是见不得光的事。
在联想到最近沈如晦的各种动作,高育良只觉得很不妙。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放慢镜头。
他拿起手机翻到祁同伟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
高育良皱了皱眉,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手机,想了想,给祁同伟发了一条简短的短信——晚上到三号楼来。
发完短信,他又翻到高小琴的号码,斟酌了一下措辞,发了一条更简短的——近期不要离开汉东,不要再跟祁同伟公开联系。
做完这些,高育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走到衣柜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他在穿衣镜前站了片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跟镜中人说,稳住,别慌。
然后他拿起公文包提前出了门,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他清楚,沙瑞金今天把他叫过去,十有八九是要聊祁同伟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他不能硬顶,只能以退为进,先保住祁同伟的位置,再图后续。
这就是高育良的处世哲学,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谈,谈不拢就拖,拖不了就割。
割的时候要割得干净利落,不能拖泥带水,不能让对方觉得你还有还手之力。
而在省公安厅大楼里,祁同伟正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开着全省治安工作调度会。
他面前的投影屏幕上显示着各市的治安数据,下面的处长们挨个汇报工作。
祁同伟表面上听得认真,实际上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会议开到一半,他借口去洗手间出了会议室,掏出手机一看,上面有高育良的两个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
祁同伟的眉头跳了一下,赶紧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师,您找我?”祁同伟压低了声音问。
高育良在那头只说了一句:“晚上到三号楼来。”
说完就挂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祁同伟愣了一瞬,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高育良从来不会这么说话,一定是出了大事。
他又翻到高小琴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小琴,你那边怎么样?”祁同伟的语气又快又急。
高小琴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语气沉重地说:“同伟,侯亮平已经调取了山水集团的资金记录,银行那边有人给我通了风,说是调了最近三年的所有流水。”
祁同伟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那声音大得像是有人在敲鼓。
他意识到沈如晦已经把手伸到了他的基本盘,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直接奔着要害去的。
祁同伟挂了电话,站在洗手间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快步走回会议室,对主持会议的副厅长说了句有急事,便匆匆离开了省公安厅。
他上了车,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拨通了心腹的电话。
“你马上去查一下,最近有谁接触过公安厅的内部资料,尤其是干部任用和财务审批那一块。”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祁同伟又补了一句:“还有,通知我老家那几个亲戚,让他们最近低调点,别在外面惹事。”
挂了电话,祁同伟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老师这次怕是也保不住我了。
他太了解高育良了,如果事情没到火烧眉毛的地步,高育良不会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
晚上到三号楼来,这七个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出大事了,赶紧来商量对策。
祁同伟发动车子,朝省委三号楼的方向驶去。
而此刻的省委书记办公室里,沙瑞金正坐在沙发上翻着那份材料,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既不想得罪又不得不见的人。
下午四点整,走廊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沙瑞金放下材料,整了整衣领,脸上的表情变得温和起来。
门被推开了,高育良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温文尔雅的笑容。
“沙书记,让您久等了。”高育良的语气客气得很。
沙瑞金站起身来,笑呵呵地迎上去握了握手:“育良同志来了,坐坐坐。”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天气、身体、最近忙不忙之类的家常话。
可两个人都知道,这些废话都是在拖时间,真正要谈的东西还没上场。
沙瑞金给高育良倒了杯茶,然后坐回办公桌后面,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高育良看到这个表情变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