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想在退休前换个姿态，那沈如晦就得提前做好准备，免得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正想着，门铃响了，沈如晦放下茶杯起身去开门，刘福来那张圆脸在门廊的灯光下笑眯眯的，像是一尊移动的弥勒佛。
“如晦同志，这么晚还打扰你，不好意思啊。”刘福来一边换鞋一边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昵。
沈如晦连忙侧身让路：“刘省长说哪里话，您能来我这儿，那是我的荣幸，请都请不来呢。”
两人在客厅里坐下，沈如晦重新泡了一壶茶，给刘福来倒了一杯，那茶叶是上好的龙井，是他从京城带回来的。
刘福来端着茶杯闻了闻，赞了一声好茶，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那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如晦同志，今天常委会上的事，你干得不错，李达康那边虽然闹得凶，但你跟育良同志联手，把局面控制住了。”
沈如晦谦虚地摆了摆手：“刘省长过奖了，都是沙书记掌舵掌得好，我就是敲敲边鼓。”
刘福来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像是在看一个年轻人还在跟他打官腔。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就不用打官腔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我虽然快退了，但该说话的时候还是会说话的。”
“你这边该往前走就往前走，不用瞻前顾后，汉东这盘棋，少了谁都能下，可少了你沈如晦，就少了一味最重要的调料。”
沈如晦听了这话，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刘福来这是在给他交底——我会继续支持你，你放手去干。
“刘省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沈如晦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那动作像是在给一场默契的结盟做一个无声的见证。
刘福来喝了口茶，话锋一转，那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不过如晦同志，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李达康这个人，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他今天在常委会上吃了瘪，接下来肯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
“他的性格你了解，那是属弹簧的，你压得越狠，他弹得越高，你得小心他狗急跳墙。”
沈如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刘省长说得对，李达康不会善罢甘休，我这边会盯紧的。”
刘福来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我听说欧阳菁的案子，可能比现在看到的还要复杂，蔡成功那个人，嘴里没几句实话。”
“你让侯亮平多留个心眼，别光盯着欧阳菁一个人查，山水集团那边，才是真正的深水区。”
沈如晦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动，刘福来这是话里有话啊，山水集团，高小琴，赵瑞龙，赵立春，这条线上的蚂蚱，一只比一只大。
“刘省长的意思是——山水集团那边才是关键？”沈如晦试探着问了一句。
刘福来端起茶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晦啊，你想想看，欧阳菁一个银行副行长，她有多大的胆子敢收两百万？”
“她背后要是没人撑腰，她敢这么干吗？蔡成功那笔过桥贷款，五千万，日息千分之四，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买卖，是谁给他牵的线？”
沈如晦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知道刘福来说的没错，欧阳菁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家伙还在水底下藏着呢。
“刘省长，我明白了。”沈如晦郑重地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接了一道军令状。
刘福来看了看表，站起身来，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逛完了公园要回家睡觉的老大爷。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
沈如晦把刘福来送到门口，老省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的关切。
“如晦，汉东这潭水，比你在深市的时候深得多，你自己多保重，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沈如晦点了点头，目送刘福来的车消失在夜色中，他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冷风，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刘福来刚才说的那些话。
山水集团，高小琴，赵瑞龙，赵立春，这条线越理越深，越挖越复杂，欧阳菁的案子只是引线，真正的炸药包还在后头呢。
他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着，那茶水虽然凉了，可他的脑子却越来越热。
汉东这场大戏，正朝着越来越精彩的方向发展，各方势力在暗中角力，明面上的棋子你来我往，你方唱罢我登场。
而他沈如晦，这个三十八岁的组织部长，正站在这盘棋的正中央，手握人事大权，脚踏各方势力，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却又步步为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省委大院里的路灯把四号楼前那两棵银杏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在给这出大戏拉上了一道长长的帷幕。
可沈如晦知道，帷幕后面，还有更多的戏码在等着上演，李达康的检讨书，侯亮平的调查报告，高育良的明史笔记，祁同伟的惶惶不安，沙瑞金的暗中布局。
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而他沈如晦，就是那个织网的人，只是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张网最后会网住谁。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朝楼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喝完的茶。
“汉东这盘棋，有意思。”他自言自语了一句，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然后转身上楼，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的走廊里。
而京州城的夜色依旧浓重，万家灯火明灭不定，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有人在写检讨，有人在翻案卷，有人在喝茶，有人在失眠。
这一夜，汉东官场上很多人注定无法安眠，因为那场常委会的余波，还在不断地扩散着，扩散着，一直扩散到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