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如晦刚走进省委大楼，陈东临就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部长，沙书记请您去他办公室坐坐。”
沈如晦脚步一顿，心想该来的果然来了，沙瑞金昨天在常委会上被他和高育良联手压了一头，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可沙瑞金没有当场发作，而是散会后单独约谈，这说明他不想把矛盾公开化，想关起门来私下解决。
沈如晦对陈东临点了点头，走进了省委大楼，一路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沙瑞金可能出的牌。
沙瑞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沈如晦推门进去的时候，沙瑞金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温和得像是跟老朋友聊天。
看到沈如晦进来，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指了指沙发让他先坐，然后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家常话才挂断。
“如晦同志，辛苦了，来来来，坐坐坐。”
沙瑞金亲自给沈如晦倒了杯茶，那姿态热络得像是在招待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可沈如晦心里那根弦绷得比琴弦还紧。
他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心里飞快地给沙瑞金今天这场谈话定了性——这是典型的先给甜枣后抡大棒。
“沙书记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就是，我跑一趟又不费事。”
沈如晦笑得云淡风轻，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沙瑞金看得一清二楚。
沙瑞金坐回办公桌后面，眉头紧锁，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开场。
片刻之后他笑了笑，开口了，那语气像是在给下属做年终总结。
“如晦同志，今天常委会上的事，你处置得很妥当，既坚持了组织原则，又照顾了各方情绪。”
“尤其是你对侯亮平同志那个案子的处理建议，有理有据，我完全赞同。”
沈如晦心里嘀咕了一句，赞同你还让田国富在会上跟我掰扯那么久？
但他面上笑呵呵地谦虚道：“沙书记言重了，都是您掌舵掌得好，我就是个划桨的。”
沙瑞金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显得很亲近，可沈如晦分明感觉到那笑容底下还藏着一层东西。
“划桨的也很重要嘛，没有好桨手，舵掌得再稳也走不了直线。”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聊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对了如晦同志，你那个干部考核与经济指标挂钩的方案，我最近又认真看了看。”
沈如晦心里咯噔一下，来了，这才是今天叫我来喝茶的正主儿，前面那些夸奖都是铺垫。
“方案本身是好的，思路也对，用经济指标来衡量干部实绩，这个方向我完全赞同。”
沙瑞金先给了一句肯定，然后话锋一转，那转折丝滑得像是在高速上变道。
“不过我有个小建议——你看是不是先在经济欠发达地区试点一下？”
“我的意思是先不要全省铺开。”
“我主要是担心步子迈太大了，影响太坏。”
沈如晦面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可脑子里那台计算机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先在经济欠发达地区试点，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仔细一品，味道完全不对。
经济欠发达地区是什么地方？
是汉东最穷的几个山区县，GDP增速常年在全省垫底，干部队伍本来就已经压力山大了。
你现在把考核排名跟他们挂钩，那不是逼着他们去搞数据造假吗？
穷县本来就没钱搞项目，你还要搞排名，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更关键的是，那些穷县本来就是汉大帮和赵系势力的边缘地带，真正的好位置都在发达地区攥着。
沙瑞金这一招，等于把沈如晦的考核方案关进了笼子里，让你在几个穷县里折腾，翻不起大浪。
而那些真正该被考核的发达地区干部，一个都不会被碰到。
温水煮青蛙，青蛙还在里面泡温泉呢，水温越高它越舒服。
沈如晦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面上却笑呵呵的，像是真的觉得这个建议很不错。
“沙书记考虑得周到，试点确实比铺开更稳妥，这个思路我完全赞同。”
沙瑞金听了这话，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像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沈如晦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眉头又拧了回去。
“不过沙书记，试点可以，但人选标准不能松。”
沈如晦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既然是试点，那就要选有代表性的地区，不能光选穷地方，富地方也要选几个。”
“不然试点出来的经验没有普适性，将来铺开的时候还得推倒重来，那才叫浪费。”
“我建议选三个试点：一个发达地区，一个中等地区，一个欠发达地区，这样才有对比。”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眼睛里的光芒微微闪了一下。
沈如晦这招以退为进玩得实在是漂亮，你让我试点，我同意，可试点的范围我来定。
你把我关进笼子，我就把笼子开三个门，一个门朝东一个门朝西一个门朝南，你想堵都堵不住。
而且人家说得句句在理，你根本挑不出毛病来反驳。
沙瑞金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这个沈如晦，真是属泥鳅的，你越想抓他，他滑得越快。
“好，那就按你说的办，三个试点，有代表性。”
沙瑞金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经济专员选派的事，我听说组织部那边已经拟了一份名单？”
沈如晦点了点头，那份名单确实已经拟好了，一百个处级干部，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能人。
“名单我看了，人才济济，都是好苗子。”
沙瑞金先夸了一句，然后话锋又是一转，那转折已经成了他的招牌动作。
“不过如晦同志，选派经济专员这个事，是不是应该多听听地市意见，不能组织部一家说了算。”
沈如晦心里笑了一声，这招更狠，直接要把经济专员的选派权从他手里分出去。
经济专员是什么？
是组织部落到各县市区的棋子，是他沈如晦的触角。
如果让地市自己选人，那选出来的还能是能干事的人吗？
肯定是听话的关系户。
到时候一百个经济专员派下去，九十九个都是来镀金的，那这个计划就彻底废了。
可沙瑞金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尊重地市意见，这是组织原则，你没法反驳。
沈如晦喝了一口茶，那茶已经不热了，可他心里那团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