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书记说得对,地市意见确实要听,这个我完全赞同。”
他又给了沙瑞金一个甜枣,然后话锋一转,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
“不过沙书记,选派标准不能松,这个我得提前跟您交个底。”
“经济专员是去攻坚克难的,不是去镀金的,如果地市推荐的人选不符合标准,组织部有权退回。”
“这叫标准面前人人平等,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不然选出来的人干不了活,最后板子还是打在组织部身上,那我这个部长可担不起。”
沙瑞金看着沈如晦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那个滋味啊,像是吞了一颗裹着糖衣的黄连。
这小子,把皮球踢回给他了。
你说要听地市意见,我说好,但我有标准,不符合标准的一律退回。
那地市推荐的人选如果被退回去,他们找谁去?找沙瑞金啊,因为是沙瑞金让他们推荐的。
到最后,沙瑞金反而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那个人。
“好,那就按你说的办,标准不能松。”
沙瑞金笑着点了点头,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都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接下来的谈话就轻松多了,两个人聊了聊汉东最近的经济形势,又谈了谈干部队伍建设的宏观思路。
沙瑞金甚至还讲了一个笑话,说他在吕州调研的时候遇到一个乡长,汇报工作的时候把亩产说成了亩产万斤。
沈如晦配合地笑了一声,心里却在想,这位省委书记的幽默感,大概跟他的政治手腕一样,都是后天练出来的。
谈话结束的时候,沙瑞金把沈如晦送到办公室门口,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晦同志,汉东的事,咱们一起扛。”
沈如晦郑重地点了点头,说了句“沙书记放心”,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
走出省委大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沈如晦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东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沈如晦出来,赶紧迎上去。
“部长,谈得怎么样?”
沈如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像是在品一壶上好的烈酒。
“温水煮青蛙,可惜青蛙爱泡温泉,水温越高它越舒服。”
陈东临没听懂,但看到自家部长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就没再多问。
而此刻的省委三号楼书房里,高育良正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着什么。
凑近了看,写的是一行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昨天常委会上发生的事,他已经从头到尾捋了三遍,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话的弦外之音,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沙瑞金今天的表现很有意思,明明被沈如晦和他联手压了一头,可会后却没有急着报复。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沙瑞金在调整策略,从正面硬刚变成了侧面迂回。
他今天找沈如晦谈话,表面上是在肯定组织部的工作,实际上是在做两件事。
第一,给沈如晦的考核方案套上笼头,试点就是笼头,把一头猛虎关进三个小笼子里,看你还怎么扑腾。
第二,把经济专员的选派权分出去一半,让地市参与进来,组织部一家说了不算。
这两招都是软刀子,割肉不见血,可割完了你才发现自己瘦了一圈。
高育良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沙瑞金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聪明得多。
既然沙瑞金对沈如晦起了戒心,那他高育良的机会就来了。
两头通吃,左右逢源,这才是他高育良最擅长的游戏。
他拿起手机,先拨通了沙瑞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沙瑞金沉稳的声音:“育良同志,这么晚有什么事?”
高育良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
“沙书记,有件事我琢磨了半天,觉得还是跟您说一声比较好。”
沙瑞金在那头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沈如晦同志在深市的时候,跟赵怀远老部长的关系极深,这一点您可能不太清楚。”
高育良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他这次搞的干部考核方案,我听说在京城那边也有人关注,似乎是上面试水的意味。”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不一定准确,仅供沙书记参考。”
沙瑞金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句:“我知道了,谢谢育良同志提醒。”
挂了电话,高育良笑了笑,那笑容像是一只老狐狸在月光下眯起了眼睛。
这一刀捅得够狠,直接把沈如晦跟京城那边的关系摆到了沙瑞金面前。
沙瑞金最怕什么?
最怕的就是下面的人背着他跟上面勾连。
你沈如晦在京城有关系,那你搞的这套改革方案到底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上面某个人的授意?
如果是上面的授意,那你沈如晦把我这个省委书记摆在什么位置?
这种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沙瑞金的脑子里疯长,挡都挡不住。
高育良又拨通了沈如晦的号码。
“如晦同志,明天下午有空吗?来我这儿喝杯茶?”
电话那头传来沈如晦清朗的声音:“育良书记有请,我哪敢没空。”
第二天下午,沈如晦准时出现在了省委三号楼。
高育良亲自给他倒了茶,两个人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阳光从窗户里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如晦同志,最近辛苦了吧?”
高育良的开场白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做派。
“沙书记那边,对你要求高,压力大,我理解。”
沈如晦端着茶杯笑了笑:“育良书记言重了,沙书记对组织部的工作很支持。”
高育良摇了摇头,那表情像是看着一个嘴硬的孩子。
“如晦啊,咱们之间就不用说这些场面话了。”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轻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
“实不相瞒,沙书记最近对组织部的工作有些想法,我在中间替你挡了几次。”
“可你也知道,我毕竟只是专职副书记,有些事情我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你这边也得给他几分面子,该调整的地方调整一下,该让步的地方让步一点。”
“这不叫妥协,这叫退一步海阔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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