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短得几乎看不见。
高育良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替他着想，实际上是在挑拨。
你想想看，沙瑞金找我谈话，高育良怎么知道？
还说我替你挡了几次？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沙瑞金对你不满，是我在中间给你说好话，你得领我的情。
可实际上呢？
沙瑞金要削权，高育良既没有挡，也没有拦，他就是站在旁边看戏。
看完了戏，还要跑来卖人情，这叫什么？
这叫拿别人的刀做自己的人情。
沈如晦心里跟明镜似的，可面上不露分毫，反而做出了一副感激的表情。
“育良书记，您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了。”
他端起茶杯跟高育良碰了一下，那动作自然而妥帖。
“沙书记有指示我照办，该调整的调整，该让步的让步，绝不让他为难。”
“不过育良书记，您也知道，组织部的工作有组织部的规矩，有些事我要是让得太多了，底下的人就没法干活了。”
“到时候工作推不动，板子还是打在我身上。”
“所以该坚持的，我还是得坚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高育良看着沈如晦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也在飞速盘算着。
这小子不接招啊，你跟他卖人情，他跟你讲原则。
你想挑拨他跟沙瑞金的关系，他把球又踢了回来，让你去跟沙瑞金周旋。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说沙书记有意见，那你去跟沙瑞金谈，谈好了我照办，谈不好别赖我。
沈如晦把高育良架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让他动弹不得。
“你说得对，该坚持的还是要坚持。”
高育良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明史，从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聊到海瑞的罢官，从戚继光的练兵聊到袁崇焕的冤狱。
高育良讲得眉飞色舞，沈如晦听得津津有味，那画面看起来其乐融融，可两个人心里都在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茶喝完了，话也说完了，沈如晦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高育良忽然说了一句：“如晦同志，侯亮平那边传唤高小琴的事，你听说了吗？”
沈如晦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
“听说了，侯亮平办案子一向雷厉风行，我倒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镜片后面微微闪动了一下。
“不是坏事？那祁同伟那边……”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省略号里的内容已经足够丰富了。
沈如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从容。
“育良书记，侯亮平办案子，我管不着，也不该管。”
“祁同伟同志那边，您是政法委书记，您比我方便说话。”
“该提醒的提醒，该敲打的敲打，这些事您比我拿手。”
高育良看着沈如晦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这小子比他想得要难缠得多。
你想把祁同伟的事甩给我？
行，那我接。
可你别忘了，祁同伟是你的刀，他砍下去的每一刀，别人都会算在你头上。
“如晦同志说得对，祁同伟那边我会找机会跟他谈谈。”
高育良笑着点了点头，把沈如晦送到了门口。
沈如晦走后，高育良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面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自言自语了一句。
“侯亮平传唤高小琴……祁同伟怕是又要跳脚了。”
而此刻的省公安厅大楼里，祁同伟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一座小山。
他刚从自己的消息渠道得知，侯亮平今天上午正式传唤了高小琴。
传唤，不是讯问，更不是拘传，听起来轻飘飘的，可祁同伟知道这背后的分量。
侯亮平办案子的风格他太清楚了，这个师弟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既然传唤了高小琴，那就说明他手里已经有了足够的东西。
祁同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圈，那步子又急又重，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牛。
他掏出手机，翻到高育良的号码，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高育良慢悠悠的声音：“同伟，什么事？”
祁同伟这次没有藏着掖着，开口就把底牌摊了出来。
“老师，小琴被侯亮平传唤了，山水集团那笔过桥贷款的事，怕是藏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高育良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到底牵扯多深？”
祁同伟咬了咬牙，把那个压在心里很久的答案挤了出来。
“老师，我帮山水集团协调过省厅的关系，那笔过桥贷款的担保手续，是我找人帮忙办的。”
“但我没收钱，只是人情。”
最后那五个字说得又急又快，像是在给自己找补，又像是在替自己壮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得多。
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汗，他太了解高育良了，沉默越久，说明事情越严重。
终于，高育良开口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祁同伟很少听到的疲惫。
“同伟，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人情？”
“你祁同伟的人情，比钱还贵，你知不知道？”
“你帮山水集团协调省厅的关系，这不是人情，这是拿公权力换私交。”
“你没收钱，可你比收了钱还麻烦，收了钱是受贿，没收钱是滥用职权，哪个都不轻。”
祁同伟被这番话说得后背发凉，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高育良没给他这个机会。
“行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你听我说。”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果断起来，像是在排兵布阵。
“第一，让高小琴该销毁的销毁，该转移的转移，别让侯亮平抓住现行。”
“第二，你自己这些天安分一点，别往山水集团那边跑，别跟高小琴联系。”
“第三，侯亮平那边我会想办法替你周旋，但前提是你别再给我添乱。”
祁同伟连声应道：“老师放心，我一定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