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慢，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可他知道，这口气松不得。
高育良让他销毁证据，让他转移资产，让他别跟高小琴联系，可这些招数都是治标不治本。
侯亮平是属猎犬的，鼻子灵得很，你今天把证据烧了，他明天就能从灰烬里嗅出味道来。
饮鸩止渴，说的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可他不喝这杯鸩酒又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高小琴被侯亮平拿下，然后把山水集团那点事全倒出来吧？
祁同伟拿起手机翻到高小琴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高小琴慵懒的声音：“同伟，这么晚了什么事？”
祁同伟压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又急。
“小琴，侯亮平传唤你了，老师让咱们该销毁的销毁，该转移的转移，千万别被抓住现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高小琴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严肃了许多。
“我知道了，明天就安排人处理。”
祁同伟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些天咱们先别联系了，有事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高小琴应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祁同伟把手机扔在桌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前途一片光明，可就是找不到出路。
而在省委书记办公室里，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今天的会议纪要。
他刚才接到了田国富打来的电话，说祁同伟最近活动频繁，跟山水集团那边往来密切，似乎跟侯亮平传唤高小琴有关。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把最近的信息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
沈如晦跟赵怀远的关系，沙瑞金其实早就知道，高育良的突然提醒，无非是想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猜疑的种子。
沙瑞金明白高育良的心思，这老狐狸想两头通吃，一边跟沈如晦称兄道弟，一边在他面前递刀子。
可沙瑞金不打算戳破，因为高育良递过来的这把刀，确实有用。
他确实需要对沈如晦多留一个心眼，那个年轻人太能干了，能干得让他这个省委书记都有点压不住。
至于祁同伟那边，沙瑞金心里也有了计较。
祁同伟是赵立春的旧部，是高育良的学生，这两个标签加在一起，本来就让他不太放心。
如今祁同伟又跟山水集团搅在一起，而山水集团背后站着赵瑞龙，赵瑞龙背后站着赵立春。
这条线越理越深，越挖越复杂，沙瑞金觉得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第二天的书记办公会上，沙瑞金当着沈如晦和高育良的面，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最近公安厅的工作，我听说有些浮躁，祁同伟同志要集中精力抓治安，不要被杂事分心。”
“另外，也不要被外界的一些事情影响，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该操心的别操心。”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在座的三个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明面上是在敲打祁同伟，可沙瑞金那目光在沈如晦脸上停了一瞬。
沈如晦心里门清，沙瑞金这是在指桑骂槐呢。
你沈如晦手伸得太长了，组织部的活儿还没干好，就想着往公安厅那边插一脚。
侯亮平传唤高小琴，虽然走的是检察院的程序，可谁不知道侯亮平是你沈如晦的人？
沙瑞金这是在借敲打祁同伟来敲打沈如晦，让他知道谁才是汉东的一把手。
沈如晦没有急着接话，等高育良和田国富都表了态之后，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沙书记说得对，公安厅的工作确实要集中精力。”
“祁同伟同志一个人挑着全省治安维稳的担子，压力大，杂事多，难免顾此失彼。”
“我建议公安厅的班子建设问题，由组织部配合政法委抓紧调研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充实的地方。”
“这样既能帮祁同伟同志减轻负担，也能把公安厅的工作捋得更顺一些。”
这话一出口，沙瑞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如晦把球踢给了高育良，你不是政法委书记吗，公安厅的班子建设归你管，你来牵头调研吧。
高育良笑眯眯地接过了话茬，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接一个烫手的山芋。
“如晦同志这个建议好，政法系统的干部确实该好好捋一捋了。”
“我最近也在琢磨这件事，政法口有些岗位确实需要充实力量，有些同志也需要调整一下。”
“既然如晦同志愿意配合，那咱们两家就联手搞一次调研，把政法系统的班子建设好好理一理。”
“争取在年底之前拿出一个方案来，报省委常委会讨论。”
沙瑞金看着沈如晦和高育良这一唱一和，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本来是想敲打沈如晦，结果沈如晦把球踢给了高育良。
他本来是想让高育良出面压一压沈如晦，结果高育良跟沈如晦联手搞起了调研。
两个人各说各话，各取所需，把他这个省委书记晾在了一边。
沙瑞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帮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好，那就按你们说的办，调研报告尽快拿出来。”
沙瑞金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宣布散会。
三个人各怀鬼胎地走出了会议室，那表情都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而此刻的省检察院反贪局里，侯亮平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高小琴的询问笔录。
他今天上午传唤了高小琴，问了三个小时，可那个女人滑得像条泥鳅，东拉西扯，避重就轻，一个有用的字都没说。
可侯亮平不着急，他办案子从来不指望一次询问就能突破。
高小琴越是躲闪，说明她心里越有鬼，只要沿着山水集团的资金链条一路挖下去，迟早能把她逼到墙角。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海的号码。
“陈海，帮我查一下山水集团近三年的资金流水，重点是跟省公安厅有往来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