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过处分,保留原职。”陈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轻松,像是在替侯亮平高兴。
“沈部长和高书记在里面替你说了话,沙书记最后拍板定的调子,李达康要求降三级,但被顶回去了。”
侯亮平听了这话,愣了两秒钟,随即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淡然。
“记过?保留原职?这处分听起来挺重,实际上就是挠痒痒嘛,看来沙书记还是懂规矩的,知道不能把我一棍子打死。”
陈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重,像是在拍一头不听话的犟驴。
“行了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是不知道,李达康在会上那个样子,差点把桌子都掀了。”
“他非要降你三级,是高书记和沈部长联手把他怼了回去,两个人一唱一和,把李达康架在火上烤得外焦里嫩。”
侯亮平收起笑容,正色道:“高老师那边我得找个时间登门道谢,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帮我说话,这份情我得认。”
“沈部长那边你帮我约一下,我想当面汇报一下欧阳菁案的进展,接下来的工作怎么开展,还得听听他的意见。”
陈海点了点头:“行,我帮你安排,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李达康这次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接下来办案子,得更加小心谨慎,别让他抓住把柄,那家伙可是属狗的,咬住了就不松口。”
侯亮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猎犬嗅到猎物时的兴奋,眼睛都亮了。
“你放心,我侯亮平办案子,从来不给别人留把柄,李达康要是想跟我玩,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反正欧阳菁的案子,我才刚开了个头呢,后面还有大鱼没捞上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京州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热闹的,但在那些灯红酒绿的背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侯亮平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些明灭不定的灯火,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李达康,你以为记过处分就是结束?这才刚刚开始呢。”
而在省委三号楼的书房里,高育良正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前,翻着那本翻到一半的《明史》,他今天在常委会上替侯亮平说了话,但这事在他心里已经翻篇了。
他关心的不是侯亮平的死活,而是这件事背后的棋局,沙瑞金为什么最后松了口?真的是因为他钟正国的面子?
还是说,沙瑞金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高育良合上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若有所思。
“沙瑞金啊沙瑞金,你以为你保了侯亮平是给钟正国面子?”
“其实你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毕竟钟正国那个人,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万一哪天你沙瑞金也要用到钟家的关系呢?”
“官场上,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窗外的夜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高育良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李达康记过、侯亮平记过、陈海记过,三张处分牌打出去,谁都没吃亏,谁也没占便宜。”
“可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呢,李达康不会认输,沙瑞金不会停手,沈如晦更不会收兵,汉东这潭水,只会越搅越浑。”
他笑了笑,像是一只老狐狸在月光下眯起了眼睛,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而此刻的京州市委家属大院那栋小楼里,李达康正坐在书房里写检讨,他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那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他写了大半辈子材料,从公社到县里到市里到省里,什么报告什么总结什么讲话没写过?
可今天这张检讨书,他愣是憋了半个小时都没憋出一个字来。
“家风建设……生活作风……失察责任……”李达康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写在纸上,又用笔一个一个地划掉,那动作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觉得这些词虚伪极了,像是给一具尸体化妆,怎么化都掩盖不住底下的那股子腐臭味,可他不得不写,不得不认,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
因为他是省委常委,他得顾全大局,他得遵守组织纪律,他得给沙瑞金面子,他得给省委常委会一个交代。
李达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那张划得乱七八糟的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重新铺上一张新纸,拿起笔来,开始写第一行字。
“沙书记并各位同志:关于欧阳菁涉嫌违纪违法一事,我作为她的丈夫,负有不可推卸的家风建设责任……”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叹气。
李达康写检讨书的时候,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是从石头里榨油。
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自言自语了一句,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沙李配?”
“呵,经此一役,还配什么配,我李达康这辈子最大的梦想,看来是要泡汤了,省长这个位置,怕是轮不到我了。”
那声音里的失落和遗憾,比任何愤怒和咆哮都更让人唏嘘,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躲在墙角自己舔伤口。
而在省委大院四号楼里,沈如晦正坐在客厅里泡茶,他约了刘福来晚上过来坐坐,老省长还没到,他就先自己喝上了。
陈东临刚才来电话说,刘省长已经出发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到,沈如晦放下电话,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跟刘福来聊。
今天这场常委会,刘福来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他在关键时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沈如晦需要弄清楚,刘福来到底在想什么。
这位即将退休的老省长,手里的牌虽然不多,但每一张都很重,如果他愿意继续跟沈如晦站在一起,那沈如晦在汉东的根基就会更加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