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这番话既像是在说服李达康,又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他心里清楚,侯亮平的岳父钟正国还在京城坐着呢。
如果他沙瑞金真的把侯亮平降三级,明天钟正国的电话就能打到省委来,到时候别说保侯亮平,他沙瑞金自己都难堪。
所以这个记过处分,既是对李达康的交代,也是对钟正国的交代,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说得过去,这才是省委书记该有的平衡术。
李达康还想说什么,高育良却抢先开了口,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劝说,实际上却是在往李达康的伤口上撒盐。
“达康书记,我劝你见好就收吧,沙书记已经定了调子,记过处分加保留原职,这是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后的最优解。”
“你要是还坚持降三级,那就不是对事不对人了,那就是对侯亮平个人有意见了,当然,你有意见也可以理解,毕竟侯亮平抓了你太太。”
“但你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就影响常委会的决策,这不符合组织原则,传出去让人家说我们汉东省委常委会是菜市场,讨价还价,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李达康差点当场吐血,什么叫见好就收?
我见什么好了?
我老婆被抓了,我还被记过处分了,这叫好?
高育良你这条老狐狸,站着说话不腰疼,感情被抓的不是你老婆,你当然可以在这儿说风凉话。
可李达康到底是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他知道再闹下去对自己没好处,沙瑞金已经定了调,高育良和沈如晦站在一边,田国富也不会再替他出头。
如果继续硬顶,那就是给脸不要脸,到时候连这个记过处分都保不住,说不定还会被扣上一顶无理取闹、干扰常委会正常议事程序的帽子,那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好,沙书记,我服从组织决定。”李达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
“不过我保留个人意见,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在适当的场合再次提出,到时候还望沙书记和各位同志能够理解。”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保留个人意见这种话,在官场上就是认输的意思,没什么好回应的。
“好,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这个议题就这么定了,侯亮平同志记过处分,陈海同志记过处分,两人均保留原职。”
“具体的处分决定,由省委组织部会同省检察院按程序办理,相关材料归入干部档案,作为今后考核使用的参考依据。”
“今天的常委会就到这里,散会。”
沙瑞金说完,第一个站了起来,大步走出了会议室,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头疼的地方。
高育良也跟着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李达康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嘲讽。
李达康坐在椅子上没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翻了调色盘,红一块青一块白一块,那颜色丰富得可以去当京剧脸谱。
沈如晦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达康书记,保重身体。”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实际上比骂人还损,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气死也没用,气死了还得给你开追悼会,多麻烦。
沈如晦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陈东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那茶叶是他特意从沈如晦抽屉里拿的,知道部长开完大会得喝口好的缓缓。
“部长,今天的会开得怎么样?”陈东临凑上来,压低了声音问。
沈如晦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还行,该保的保住了,该罚的也罚了,一场混战,最后谁也没占着大便宜。”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接下来几天,李达康那边肯定会有动作,他今天丢了面子,不可能就这么咽下去。”
“你让侯亮平那边盯着点,别让李达康找到别的借口来搞事,另外你自己也多留个心眼,李达康这个人,睚眦必报,小心他拿你撒气。”
陈东临点了点头,掏出笔记本刷刷地记了几笔,那本子密密麻麻的,比组织部的工作台账记得还详细。
沈如晦又补了一句:“另外,帮我约一下刘省长,我晚上去他那儿坐坐,今天这场会,刘省长一直没怎么说话,我得去探探他的口风。”
陈东临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沈如晦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这场仗打赢了,但接下来的仗还多着呢,李达康不会善罢甘休,高育良也不会一直跟他站在一起,沙瑞金更是在等待机会反扑。
这盘棋下到现在,才刚刚进入中盘,后面的厮杀只会越来越激烈,可他沈如晦怕什么呢?他在深市那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而在会议室里,李达康一个人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忽然觉得自己跟那棵树有点像。
表面上看枝干粗壮、根基深厚,可实际上已经摇摇欲坠了,风一吹,嘎吱作响,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就轰然倒下。
“侯亮平……沈如晦……高育良……”李达康把这些名字在嘴里一个一个地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尝某种又苦又涩的药材。
“你们等着,这件事没完,我李达康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吃了亏也得找补回来,不然我睡不着觉。”
他说完这话,整了整西装的下摆,大步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在敲着一面无形的战鼓。
而此刻的省检察院反贪局里,侯亮平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欧阳菁的笔录发呆,他还不知道常委会上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能感觉到,暴风雨正在逼近。
陈海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那模样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虽然灰头土脸但好歹活着回来了。
“猴子,常委会那边的结果出来了。”陈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侯亮平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很,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这个副局长不干了,回京城去开个律所,照样活得好好的。
“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