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是在和稀泥,但沈如晦品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沙瑞金没有明确支持任何一方,但也透露了他的倾向。
他是在告诉李达康——高育良的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说到了点子上,你李达康该收敛收敛了。
李达康自然也听出了沙瑞金的弦外之音,连忙服软:“沙书记说得对,我不该激动。”
“育良书记说得也有道理,我们应该回到欧阳菁案本身。”
“那我就在这里表个态——如果欧阳菁确实存在违法违纪行为,我李达康绝不包庇袒护,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只有一个要求——查就要查清楚,查就要查彻底,不能搞半拉子工程。”
“欧阳菁有问题,该抓就抓,该判就判。”
“但如果查到最后证明她没问题,那也不能因为她是我的妻子就让她白白受这些委屈。”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支持这个原则。”
高育良却压根没打算接沙瑞金递过来的那根橄榄枝,继续进攻:“沙书记,您说得对,咱们这不是辩论赛。”
“可有些道理,它就是掰开了揉碎了说才能说透的,您容我把最后几句话讲完,不然我这心里堵得慌,像吞了块没化开的猪油。”
沙瑞金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了,这点城府还是有的,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育良得了许可,立刻进入了状态。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那姿态活像是回到了汉东大学那间阶梯教室,台下坐满了等着听他高谈阔论的莘莘学子。
“首先要说明一点,我和达康书记确实没有私怨。”
“我今天之所以要揪着这件事不放,不是因为我看达康书记不顺眼,而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非常危险的倾向,一种在咱们干部队伍中正在悄然蔓延的流行病。”
李达康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口没放盐的苦瓜。
高育良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高谈阔论:“这种病的名字叫切割主义,症状就是一旦出了事,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怎么解决问题,而是怎么把自己从问题里摘干净。”
“就像壁虎遇到了危险,第一反应不是迎战,而是断尾求生,尾巴断了可以再长,可如果连脊梁骨都断了,那这只壁虎也就废了。”
“达康书记刚才那番话,翻来覆去就是三个字——我不知道。”
“欧阳菁受贿,我不知道,我分居多年了,她在外面干什么我管不着。”
“一句我不知道,达康书记就把自己从一桩涉案金额高达两百万的受贿案里摘得干干净净,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三五个常委的嘴角都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言昭明低头喝水掩饰笑意,韩景和则笑眯眯地盯着李达康,傅安邦假装咳嗽了两声。
李达康的脸已经胀成了茄子色,像是被人当众剥了层皮晾在太阳底下晒。
高育良却还没玩够,他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达康书记,你刚才说我高育良是春秋笔法,那我倒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你说侯亮平程序违规,那你告诉我,程序正义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李达康被问得一愣。
高育良没有等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程序正义的终极目的,是实体正义,是为了不让一个坏人逃脱法律的制裁,是为了不让一个好人在制度面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果程序本身变成了阻碍实体正义实现的绊脚石,那这套程序就从一个工具,变成了一个囚笼。”
“丁义珍是怎么跑的?”
“不是因为他有多狡猾,而是因为我们在程序上犹豫了,先汇报、再开会、等签字,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够丁义珍从京州飞到太平洋对岸喝三杯咖啡了。”
“侯亮平这次为什么敢先斩后奏?”
“是因为他记住了丁义珍的教训,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再走那套程序,欧阳菁现在已经在漂亮国的某间豪宅里晒着太阳喝下午茶了。”
“达康书记,你口口声声说程序正义,那我问你——在丁义珍已经跑了一次的前提下,如果欧阳菁也跑了,这个责任是你李达康来扛,还是侯亮平来扛?”
“你扛得起吗?”
李达康气极了,一拍桌子:“高育良,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承认丁义珍跑了,那是教训,可侯亮平就能因为这个教训就绕过程序吗?”
“程序就是程序,不能因为一个人可能跑掉,就把程序当废纸!”
“如果今天可以因为担心嫌疑人外逃就绕过程序,那明天是不是也可以因为担心群众闹事就绕过程序?”
“后天是不是也可以因为担心影响稳定就绕过程序?”
李达康这一连串的反问,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用音量来弥补逻辑上的理亏。
“程序一旦开了口子,就像大坝上有了裂缝,今天渗水明天漏水后天垮坝,到时候谁负责?”
高育良看着李达康这副困兽犹斗的模样,非但没有继续乘胜追击,反而笑了。
“达康书记,你说得对,程序确实不能随便开口子,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不过……”高育良拖长了尾音,像是故意在吊大家的胃口。
“不过我想提醒达康书记一件事,在汉东官场这三十多年里,你绕过程序的次数,恐怕比侯亮平这辈子的都多吧?”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李达康狼狈极了。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终于决定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育良同志,你刚才那番话,虽然有些……”
“有些锋利,但道理是站得住脚的。”
“丁义珍的教训确实深刻,侯亮平同志在紧急情况下的自主判断,从结果上看是有效的。”
“但是达康同志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
“程序正义的重要性,确实不容忽视,这次侯亮平同志的做法虽然情有可原,但也确实在程序上留下了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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