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连串问题像是一排子弹,哒哒哒地打在李达康脸上。
李达康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第三,也是最让我感到困惑的一点。”
“达康同志说他跟季昌明同志通电话,季昌明同志表示不知情。”
“这一点我听了,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
“达康同志口口声声说季昌明同志不知情,那我想请问——季昌明同志作为省检察院一把手,他对反贪局具体工作的干预权限到底有多大?”
“按照省检察院的内部工作分工,反贪局的日常工作由常务副局长主持。”
“侯亮平同志在紧急情况下行使办案自主权,这是法律赋予他的权力。”
“季昌明同志不知情,不代表侯亮平同志的做法就是违规的。”
“这就好比你在高速上开车,前面突然蹿出来一个人,你猛打方向盘躲开了。”
“事后交警问你有没有提前报备,你说没有。”
“难道因为没有提前报备,你的避让行为就是错误的吗?”
“程序当然重要,但在程序和紧急避险之间,法律是有优先顺序的。”
高育良这番话说得李达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被人用火钳子夹住了尾巴却喊不出声来的表情。
高育良却还不打算收手,他又补了一刀。
“各位同志,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
“我们今天的常委会,到底应该讨论什么?”
“是讨论李达康同志有没有程序违规?”
“还是讨论侯亮平同志的程序操作是否得当?”
“依我看,我们都不应该纠结于这些细枝末节。”
“我们今天的重点应该是——欧阳菁同志的受贿案本身。”
“她到底收了多少好处费?”
“她通过这些好处费做了什么?”
“她跟山水集团之间到底有多少猫腻?”
“这些才是我们今天应该重点讨论的问题。”
“达康同志刚才洋洋洒洒说了那么多,一句都没有提到欧阳菁案本身。”
“他一直在说离婚、说程序、说季昌明不知情。”
“可唯独没有说——欧阳菁到底有没有受贿。”
“这叫什么?”
“这叫避重就轻。”
“这叫顾左右而言他。”
“这叫经典的春秋笔法。”
李达康的脸已经不能叫脸了,那是一块被人反复摩擦的红布,上面布满了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沈如晦坐在旁边看得那叫一个过瘾,心里给高育良点了三个赞,还要再送一朵大红花。
这老狐狸不愧是汉大帮的帮主,嘴皮子功夫确实了得,一番话就把李达康的发言拆得七零八落。
李达康终于坐不住了,霍地站起身来。
“高育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春秋笔法?”
“什么叫我顾左右而言他?”
“我李达康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我跟欧阳菁确实在协商离婚了,程序确实有瑕疵,季昌明确实不知情!”
“我说的哪一个字是假的?”
“你如果觉得我故意隐瞒了什么,你倒是拿出证据来!”
高育良面对李达康的暴怒,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纹丝不动。
“达康书记,你看,又急。”
他连那推眼镜的动作都跟昨晚沈如晦书房里的一模一样,透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我没有说你说的不是事实。”
“我说的是你在选择事实的时候,做了筛选。”
“你只说了对你有利的事实,而把对你不利的事实全都藏起来了。”
“比如,你跟欧阳菁分居多年是事实,但你们是不是确实已经签署了离婚协议?”
“据我所知,那份协议是在欧阳菁被抓前夜才拟好的,对吧?”
“比如,侯亮平程序上确实有瑕疵是事实,但他之所以选择先斩后奏,是因为丁义珍已经跑了一次。”
“如果我们因为程序问题又放跑了第二个丁义珍,那程序就成了一道笑话。”
“比如,季昌明确实不知情是事实,但反贪局在紧急情况下的自主办案权也是法律明确规定的。”
“你只说了程序上的瑕疵,却绝口不提侯亮平这么做的前因后果。”
“这叫不叫春秋笔法?”
“我说你春秋笔法,已经是往轻了说了。”
“换一个更直白的词儿,这叫选择性陈述。”
高育良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田国富的目光在高育良和李达康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显然在掂量该不该出这个头。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沈如晦注意到他不自觉地握了握拳头。
这个细节别人未必注意到,但沈如晦看到了,而且看得很清楚。
沙瑞金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手。
他在等双方已经打得头破血流、人仰马翻的时候再出来收拾残局。
那就是一把手的权术——让底下的人先咬,咬完了该出局出局,该收场收场。
李达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高育良,你今天是非要跟我过不去了是吧?”
高育良笑着摇了摇头:“达康书记,我跟你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跟你过不去?”
“我是站在省委常委的立场上,在谈一个牵涉到全省法治环境和组织形象的重大问题。”
“如果你觉得我针对你,那只能说明你自己心里有鬼。”
李达康被这句话噎得差点当场心梗发作。
沈如晦坐在旁边,看着这出龙争虎斗的大戏,心里美滋滋的。
他知道高育良不会无缘无故地跟李达康撕破脸,老狐狸这是在替他沈如晦挡枪。
高育良把李达康的火力全吸引过去了,他沈如晦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旁边,等着在关键时刻补上致命一刀。
高明啊,实在是高明。
不过沈如晦也没打算真的做个纯看客,该出手的时候他绝不含糊。
李达康确实已经被高育良逼到了悬崖边上,只需要再轻轻推一把就能彻底失去平衡。
当然,时机很重要。
不能在李达康最愤怒的时候推,那样显得太刻意了。
要等他稍微冷静一点、自以为已经稳住了阵脚的时候再推,那才叫出其不意,那才叫一招制敌。
可就在这时,沙瑞金终于开口了。
“育良同志,达康同志,两位都消消气。”
“咱们这是常委会,不是辩论赛,用不着这么剑拔弩张的。”
“育良同志刚才的发言虽然措辞有些犀利,但话糙理不糙。”
“我们确实应该回到欧阳菁案本身来讨论,而不是在这些程序性的问题上过多纠缠。”
“达康同志,你也别太敏感,育良同志是在谈工作,不是在针对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