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晦同志这个事前认同和事后认同的区分，我觉得很有意思。”
“不过政治认同的积累确实需要时间，也需要载体。”
“我有个想法——汉东省委可以建立一个干部满意度测评机制。”
这话一出口，在座的常委们都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没有停，他继续往下说，显然这套方案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每年对省委常委的工作进行一次内部测评，让干部队伍用无记名投票的方式表达认同程度。”
“测评结果不作为干部任免的依据，但可以作为调整工作方式的参考。”
“比如某个常委的工作在测评中得分偏低，那就说明他的工作方式可能有问题，需要调整。”
“比如某个常委的工作在测评中得分偏高，那就说明他的工作方式值得肯定，可以推广。”
沙瑞金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给这套方案盖最后的章。
“我把这个测评定位为改革节奏的晴雨表，而不是改革方向的表决器。”
“换言之，测评结果不决定沈如晦同志的改革该不该做，但可以决定沈如晦同志的改革该快做还是慢做。”
这话说完，在座的常委们表情各异，每个人都在拨拉着自己的小算盘。
言昭明在心里盘算着——沙书记这招玩得漂亮，表面上是给了沈如晦一个台阶，实际上是把沈如晦的节奏控制权往常委会手里挪了挪。
高育良觉得套测评机制虽然不能扭转今天的败局，可至少给他留了一个后手。
如果测评结果对沈如晦不利，那以后在常委会上就有了新的论据，新的弹药。
沙瑞金果然是玩平衡的高手，谁都不往死里打，谁都留一口气。
可沈如晦的反应比高育良预想的要快得多，也狠得多，狠到高育良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僵住了。
“沙书记这个测评机制，我举双手赞成。”
“可我有一个关键条件——测评对象不能只限于干部，因为干部队伍本身就是改革的利益相关方。”
“丁义珍的旧部会对撤丁义珍满意吗？不会。”
“山水集团的保护伞会对查月牙湖满意吗？也不会。”
“被考核排名压得喘不过气的庸官会对考核方案满意吗？更不会。”
“如果只测干部，那测评结果一定是对改革不利的。”
“因为改革就是要动一部分人的奶酪，被动了奶酪的人天然不满意。”
“你让那些被动了奶酪的人来测评我，那我永远是不及格。”
“所以必须把测评对象扩大到服务对象和基层群众，让那些真正从改革中受益的人也有发言权。”
“具体来说，测评样本中干部占三分之一，企业和服务对象占三分之一，基层群众占三分之一。”
“这样测出来的满意度才是真实的，才不会被既得利益者绑架。”
高育良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他果断出手！
你小子这是要把测评变成公审大会啊！
“如晦同志，群众容易被煽动，企业家容易被收买，只有干部队伍才是稳定的判断力量。”
“你把测评对象扩大到群众，那测评结果就成了民粹的狂欢，不是理性的判断。”
沈如晦立刻接上：“育良书记，我问您一个问题——丁义珍当年在光明区搞土地出让，群众有没有反对过？”
“没有。”
“企业家有没有反对过？”
“也没有。”
“为什么没有反对？因为反对的人被压下去了，被收买了，被吓住了。”
“真正反对丁义珍的是谁？是那些被掏空了财政的普通市民，是那些被强拆了房子的工人。”
“可这些人恰恰没有发言权。”
“所以群众不是容易被煽动，群众只是容易被忽视。”
这话说完，李达康终于逮到了补刀的机会，他在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刚才被高育良那套政治正当性论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终于轮到他出手了，该我了吧！
“育良书记，我补一句大白话。”
“您当年批月牙湖美食城的时候，也没见征求过吕州老百姓的意见。”
“现在怎么忽然关心起群众容易被煽动了？”
“当年月牙湖的臭水熏了五年，吕州老百姓骂了五年，那会儿您怎么不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这话说得高育良脸色一沉，李达康这话虽然糙，可道理不糙。
你高育良讲群众容易被煽动，可当年你批美食城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群众可能被伤害？
你伤害群众的时候不说群众容易被煽动，群众要说话的时候你却说群众容易被煽动。
这叫什么？
这叫双重标准！
这叫选择性倾听！
这叫特么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看着高育良被沈如晦和李达康联手顶了回来，心里那个愁啊。
测评机制本来是他给高育良找的台阶，可沈如晦三言两语就把这个台阶拆了，不仅拆了，还在台阶底下挖了个坑。
如果按沈如晦说的干部、企业、群众各占三分之一的样本，那测评结果对高育良来说绝对不好看。
因为月牙湖污染了五六年，吕州老百姓正憋着一肚子火呢，你让老百姓给高育良打分，那能及格才怪。
可如果不按沈如晦说的办，那他这个测评机制就失去了公信力，成了干部关起门来自己给自己打分的笑话。
左右都是坑，横竖都是雷，怎么走都不对！
高育良也品出了这层意思，他决定硬刚。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刚才列举了沈如晦同志四个月来的工作清单，在座的各位都听到了。”
“京州调整了八个正处级岗位，光明区换了区委书记，吕州开发区主任调任京州副书记。”
“省检察院反贪局两个主官差点被同时调走，月牙湖调查组进驻吕州，大风厂股权纠纷重新立案，山水集团资金链条被全面核查。”
“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有道理，我承认。”
“可放在四个月里集中爆发，就变成了一场政治地震。”
“地震过后，房子可能没倒，但住在房子里的人已经不敢睡觉了。”
这话说得很有画面感，画面感强到在座的常委们都感受到了一种隐隐的压迫。
“治大国若烹小鲜。”
“这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治理一个大国，就像煎一条小鱼，不能翻得太勤，翻得太勤鱼就碎了。”
“沈如晦同志四个月动了这么多人和事，那就是在翻小鱼，翻得勤，翻得猛。”
“鱼还没熟，已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