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是不知道我在深市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沈如晦自信开口。
“育良书记这套政治正当性论，我认真听了，觉得很有理论高度。”
他先给了一个大大的肯定，这是他的习惯，先把对方的逻辑捧一捧，捧完了再拆。
“可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政治认同有两种，育良书记说的是哪一种？”
高育良侧了侧脸，像是在说——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一种是事前认同，一种是事后认同。”
“事前认同，就是改革还没启动之前，先拿到所有人的赞成票。”
“事后认同，就是改革推进过程中，用实际成果来赢得认可。”
“育良书记刚才说的政治正当性，指的大概是事前认同。”
“事前认同有没有道理？”
“有，而且很重要。”
“可事前认同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最容易被既得利益者把持。”
这话一出口，高育良的眉头跳了一下，暗道不妙。
“既得利益者最擅长的就是在事前设置无数道门槛，让改革胎死腹中。”
“你要改革，好，先开座谈会。”
“开完座谈会，再搞征求意见。”
“搞完征求意见，再做专家论证。”
“做完专家论证，再上常委会讨论。”
“讨论完了，再请示上级。”
“请示完了，再试点。”
“试点完了，再评估。”
“评估完了，再推广。”
沈如晦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语速越来越快，像是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三年，多则五年。”
“五年之后，黄花菜都凉了，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可既得利益者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程序合规的掩护，得到了充分讨论的缓冲，得到了让改革自然死亡的时间。”
这话说完，李达康差点当场拍桌子叫好，好！说得太好了！
沈如晦这话说得太透了，透到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明白了弦外之音。
你高育良说事前认同重要，可事前认同的代价是什么？
是改革永远启动不了。
因为任何一项改革，在事前都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同。
你要得到所有人的认同，那就等于什么都不能改，什么都不用改。
孔允达的眉头舒展开了。
这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得漂亮，高育良说政治正当性要事前认同，沈如晦就告诉他事前认同等于改革自杀。
沈如晦把高育良那套理论从根上刨了，刨得干干净净，连根须都没留。
沈如晦没有停，他今天要把这套政治正当性论拆个底朝天，拆到高育良再也接不上话为止。
“我举几个具体的例子，都是在座各位亲身经历的。”
“抓捕丁义珍，事前有没有认同？”
“没有，因为赵立春的势力在汉东盘根错节，谁敢提撤丁义珍谁就是找死。”
“大风厂私藏二十吨汽油，事前有没有认同？”
“也没有，因为李达康当时要求大事化小，谁提查大风厂谁就是跟京州市委过不去。”
“月牙湖美食城污染了五六年没人管，事前有没有认同？”
“还是没有，因为那是高育良同志批的项目，谁提查月牙湖谁就是跟省委专职副书记过不去。”
“这些事事前都没有认同，可我沈如晦还是做了。”
“做了之后呢？”
“丁义珍外逃让汉东官场震动，大风厂险爆让全国关注，月牙湖的污水让吕州老百姓骂了五年。”
“这个时候再回头看，当初那些反对动丁义珍、反对查大风厂、反对碰月牙湖的人，他们的认同还有多少价值？”
这话说得太扎心了。
沈如晦这些话句句都有据可查，件件都是事实，你高育良讲事前认同，那我问你，丁义珍的事前认同在哪里？
大风厂的事前认同在哪里？
月牙湖的事前认同在哪里？
你事前不认同，事后还不认同，那你的认同就是永远不认同。
因为改革就是要动你的奶酪，你当然不认同，你特么的当然不认同！
“育良书记，我再说一句可能不太好听的话——如果政治正当性要靠事前认同来检验，那赵立春时代最符合政治正当性。”
“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点头，所有人都举手，所有人都说赵书记英明。”
“常委会上从来没有反对票，常委会下从来没有不同意见。”
“可结果呢？”
“结果是光明区被掏空，大风厂差点炸了，丁义珍跑了。”
“这种靠点头攒出来的政治正当性，不要也罢。”
傅安邦的目光在李达康和高育良之间来回移动，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看戏看到高潮时的兴奋。
沙瑞金的眉头拧成了川字，他意识到高育良这一拳虽然漂亮，可沈如晦这一掌拍得更狠。
高育良的政治正当性论被沈如晦用事前认同和事后认同的区分拆了个干干净净。
你讲政治正当性，好，那赵立春时代最符合政治正当性，可赵立春给汉东留下了什么？
是丁义珍的四个亿，是大风厂的二十吨汽油，是月牙湖的臭水，是陈岩石的第二检察院！
这种政治正当性，不要也罢！
这话说得太绝了，绝到高育良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这小子怎么就这么难缠！
高育良又暗骂了一句，骂完了还觉得不解气。
田国富见高育良被顶了回来，决定出来解围，他是沙瑞金最忠实的盟友，高育良要是倒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如晦同志，你这话说得有些偏激了，赵立春时代的问题跟政治正当性不是一回事。”
“你不能因为赵立春有问题，就否定事前认同这个概念本身。”
“事前认同确实有被既得利益者利用的风险，可事后认同同样有被民粹绑架的风险。”
“如果改革只追求事后认同，那改革者就会不择手段地追求短期效果，最后损害的是长远利益。”
在座的常委们有的暗暗点头，可沈如晦压根不接这个茬。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把田国富这番话从头到尾品了一遍，品完了觉得分量还不够。
田国富这个角度虽然不错，可对冲不了沈如晦那套事前事后论，得换一个思路。
得从更务实的层面切入，得找一个既不得罪高育良又不让沈如晦觉得被压制的角度。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亲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