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沈如晦指控恶人先告状,高育良很气愤。
特么的!
这小子怎么就这么难缠!
高育良暗骂一句,可面上还得撑着那副温文尔雅的学者做派。
可他知道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纠缠个人动机,那就等于把自己拉低到跟对方同一个段位。
高育良到底是高育良,二十多年省委专职副书记不是白干的,他决定换个打法。
不再谈程序,不再谈动机,不再谈清官政治,那些都已经打成了死结,再扯下去只会把自己越缠越紧。
老子就不信找不着一个你沈如晦接不住的招!
他在心里发了狠。
他要谈一个更大的东西,一个大到沈如晦没法用归谬法拆掉的东西。
一个大到沙瑞金都得站起来掂量的东西,一个能让在座常委们都仰头看的东西。
政治正当性。
这五个字一出口,在座的常委们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如晦同志刚才说我恶人先告状,这话我认,但我想把话说得更透一些。”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给接下来的长篇大论热身。
“我们讨论到现在,所有的争论都围绕着程序、依据、动机、方式这些具体的点。”
“可我想从更高的层面提醒各位一句——程序完备不等于政治正当。”
这话一出口,言昭明的笔停在了半空中,傅安邦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李达康则紧紧盯着高育良,他隐隐觉得高育良这老狐狸又要出幺蛾子了。
沙瑞金的眼睛眯了一瞬,那表情像是在说——老高啊老高,你终于拿出压箱底的东西了。
“什么叫政治正当?”
“就是一项改革、一项决策、一项人事安排,不仅要在程序上站得住脚,更要在政治伦理上取得共识。”
“商鞅徙木立信,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秦孝公的绝对信任,靠的是秦国的举国一致,靠的是自上而下的授权。”
高育良的语速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学生们讲一堂早已烂熟于心的课。
“沈如晦同志在汉东推改革,我很佩服他的勇气和魄力,可我想请教一句——他在汉东有秦孝公那样的绝对授权吗?”
高育良没有停,他今天准备了一套连环拳,这才刚出第一拳,后面还有五拳等着呢。
“他在汉东取得了干部队伍的普遍认同吗?”
“也没有。”
“既没有绝对授权,又没有普遍认同,他却在四个月内动了别人四年都不敢动的东西。”
“他撤丁义珍的区委书记,有多少人事前知道?”
“他推考核方案,有多少地市真心支持?”
“他动反贪局,又有多少个省委常委事先商量过?”
“我今天说句不客气的话——沈如晦同志的改革即便方向正确,也会因为缺乏政治认同而变成一场没有根基的独角戏。”
这话说得太狠了,狠到李达康的眉头拧成了麻花,狠到傅安邦的目光都直了。
可高育良还没说完,他的语速反而慢了下来,像是在给在座每个人留足消化时间。
“政治正当性不是靠上级批示堆出来的,也不是靠数据报表算出来的。”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班子内部的共识,靠的是干部群众的认可。”
“你拿一百份上级批示,在常委会上抵不上一票赞成。”
“你拿一千组漂亮数据,在干部群众心里抵不上一句认可。”
“如果如晦同志连这一点都不承认,那就等于把省委常委会当成了他个人改革的橡皮图章。”
这话说完,高育良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坐得从容不迫,坐得理直气壮。
他自认为这一拳打得够重,打在了沈如晦的死穴上。
呵呵!
你小子再能说,总不能不承认政治正当性这个概念吧?
他在心里得意地想着。
你总不能说上级批示就是一切吧?
你总不能说数据好看就等于改革成功吧?
在座的常委们表情各异,韩景和点头的幅度最大,那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田国富挺挺胸膛,感叹育良书记到底是育良书记,这一手确实漂亮。
孔允达的眉头皱着,他在琢磨这一拳到底有多重,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这一拳确实够分量。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表面上不动声色,盘算着这招的分量。
高育良这一手漂亮,漂亮就漂亮在他把沈如晦所有的具体工作都装进了一个抽象的框架里。
你程序完备,他说程序完备不等于政治正当。
你依据充分,他说依据充分不等于政治正当。
你成果显着,他说成果显着也不等于政治正当。
政治正当性这个东西玄之又玄,你想反驳都不知道从哪里着手。
高育良这是把自己的位置变成了政治正当性的裁判员啊。
如果沈如晦认了,那就等于承认自己的改革是独角戏,是空中楼阁。
如果沈如晦不认,那就得拿出足够的理由证明自己的改革有政治正当性。
而政治正当性的证明标准是什么?
是高育良说了算。
这是高育良最厉害的地方——他把自己变成了裁判,让沈如晦在不知不觉中从运动员变成了被裁判的对象。
这老狐狸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李达康坐不住了。
你高育良讲政治正当性,当年你批月牙湖美食城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吕州老百姓的正当性?
你推荐侯亮平去培训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反贪局其他同志的正当性?
可李达康也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反驳,这样反驳就掉进了高育良的逻辑陷阱。
你谈个案,他谈宏观,你越纠缠越被动,到最后反而显得你李达康小家子气。
沈如晦坐在那里,已经有了应对方案。
高育良啊高育良,你这套理论确实漂亮,漂亮就漂亮在它无法证伪,可无法证伪的东西恰恰也是最没有杀伤力的东西。
因为你可以说我程序不完备,你可以说我依据不充分,可你不能说我政治不正当。
政治正当性这个东西,是我沈如晦自己干出来的,不是靠你高育良一张嘴定性的。
想拿一套抽象理论来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