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刘省长突然插话了。
“沈如晦同志提的问题,我一条一条听了,没有一条是无理取闹。”
“既然有常委提出了程序上的重大疑虑,常委会就应该正面回应,而不是拿辛苦说事。”
“沙书记,我建议继续讨论,把程序问题理清楚再表决。”
“今天理不清,熬夜也要开完!”
刘福来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表情像是刚吞了一整根苦瓜,还不能吐出来。
他原以为刘福来这把年纪了,又差不多退休了,讲两句场面话就该收场。
结果人家不但没收场,还把沈如晦那套问题导向论升级成了省委决策的合法性根基,这不等于是拿尚方宝剑给沈如晦背书吗?
沙瑞金叹了口气,只觉得太难了。
要说省委常委中,沙瑞金最不想得罪的人,排在第一的就是刘省长。
事实也是如此,没人想得罪一位老年大帝。
万一对方真较真起来,代价太大了!
沙瑞金不是没想过硬碰硬。
可他刚来汉东不到两年,根基未稳,赵立春留下的那摊子还没完全收拾干净,这时候要是跟刘福来撕破脸,不说别的,光是省政府那边消极怠工,就够他喝一壶的。
快退休的省长,简直是省长中的省长。
高育良的脸色比沙瑞金还难看。
他本以为刘福来说完那番话,沙瑞金会顺势把会议导向搁置的结论。
可沙瑞金居然没有接茬,反而把目光投向了他。
高育良心里咯噔一下,他了解沙瑞金了,这种时候看过来,分明是在说——老高,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收场。
特么的!
这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高育良咬了咬牙,心里骂娘。
可骂归骂,场面不能输,文人毛病又犯了,这辈子什么都放得下,唯独放不下脸面。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刚才听了刘省长的问题导向论,觉得很有启发。”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其实在给自己争取组织语言的时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三五个角度,最后锁定了一个——政治伦理。
程序问题已经被沈如晦拆得七零八落,再纠缠下去只会越描越黑。
得跳出程序,从更高的层面切入,从政治伦理、从历史规律、从治理哲学的层面,把沈如晦的工作方式定性为一种危险的倾向。
你沈如晦不是总讲辩证法吗?
好,那我也跟你讲讲辩证法,讲讲历史的辩证。
“达康同志之前说我抓不住重点,我觉得这话不对。”
“我一直抓住的重点就是——沈如晦同志的工作方式本质上是一种清官政治的现代翻版。”
这话一出口,在座的常委们表情各异。
清官政治这四个字,在汉东的省委常委会上,还是头一回被人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出来。
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高育良见大家注意力集中了,继续往下说,像是在大学阶梯教室里给学生们讲一个老生常谈却常讲常新的道理。
“我给大家讲一个人——海瑞。”高育良站起身来。
“海瑞在应天巡抚任上,一意孤行推行退田,逼着豪强把侵占的民田退还给百姓。”
“短期内确实大快人心,应天的老百姓奔走相告,说海青天来了。”
“可历史的有趣之处在于,结果与一时的痛快往往相反。”
“因为我们立足的不是虚假的时空,而是实实在在的的现实。”
“结果是什么?”
“豪强反扑、富户迁徙、税基萎缩、商路断绝。”
“海瑞本人被弹劾去职,应天的老百姓日子反而比他在的时候更加难过。”
“这算是好心办坏事吗?”
“我觉得谈不上,这是愚蠢,这是破坏平衡!”
“这是拿老百姓的生计开玩笑,苦了老百姓,成全了海瑞自己的名声。”
“沈如晦同志今天在汉东做的事情,跟海瑞何其相似。”
这话一出口,李达康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老狐狸,真特么的能扯啊!
海瑞在明朝官场上就是个异类,清官不假,可清官往往也是最不受同僚待见的。
高育良把沈如晦比作海瑞,潜台词就是——此人除了清廉之外,什么都不是。
沈如晦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心里已经在权衡。
高育良搬出海瑞,这一刀捅得确实刁钻。
海瑞退田的故事在官场上流传甚广,版本众多,可最核心的争议从来只有一个——海瑞做得对不对?
“育良书记这个比方,我听着新鲜。”
“您说我是当代海瑞,这赞誉过高,我实在是不敢当呐。”
“海瑞退田,退的是谁的地?”
高育良微微一愣,沈如晦没给他回答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说。
“是豪强侵占民田的地,准确来说,是徐阶家那些靠着权力把老百姓的田地巧取豪夺过来的地。”沈如晦站起身来,那姿态跟高育良刚才的教授做派不同,更像是一个准备跟对手正面对垒的棋手。
“育良书记,您把海瑞当反面教材,那我请教您——谁是正面角色?是徐阶吗?是那些被逼退田的豪强吗?”
“你这三观,似乎有点问题啊。”
这话一出口,高育良的脸色变了一瞬。
沈如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下说,那语速越来越快,却越来越稳。
“大风厂那块地是被谁拿走的?”
“是山水集团通过做局、断贷、司法操作拿走的。”
“月牙湖美食城污染了五六年的账,是谁在压着不查?我不说,在座各位心里都清楚。”沈如晦的目光从高育良脸上移到沙瑞金脸上,又从沙瑞金脸上移回来。
“育良书记,海瑞退田,退的是徐阶家的田。”
“我沈如晦今天查山水集团,查的是赵瑞龙家的账。”
“如果您觉得海瑞做得不对,那您就是站在徐阶那边,站在豪强那边,站在既得利益者那边。”
“对于这种情况,我只觉得痛心,位置高了,屁股却歪了,这是汉东老百姓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