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紧了起来。
沈如晦这番话相当于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把高育良和徐阶画上了等号。
言昭明暗暗点头——沈如晦这个反击确实厉害,他没有跟高育良纠缠海瑞退田的历史细节,而是直接抓住了高育良类比逻辑的要害。
高育良用海瑞说事,本意是论证清官政治靠不住。
可沈如晦把海瑞退田的对象挑明了,海瑞退的是谁的田?
退的是豪强的田。
你今天说海瑞做得不对,那你替谁说话?
这话问得高育良没法正面回答。
说替豪强说话,那等于自绝于百姓。
说不是替豪强说话,那你凭什么说海瑞做得不对?
高育良到底是高育良,他在官场上向来以辩论着称,很快有了反击方案。
沈如晦这个反击虽然厉害,可也暴露了一个问题——他把海瑞退田跟查山水集团混为一谈了。
这两件事性质完全不同。
海瑞退田退的是私田,是豪强从百姓手里抢来的田。
你沈如晦查山水集团查的是公账,是大风厂的股权。
可这个区别在眼下这个场合没法明说,因为一说就掉进了沈如晦的逻辑陷阱。
高育良决定先退一步,换个角度再攻。
他正要开口,田国富却抢先站起来了。
田国富是被沙瑞金那一眼看过来的,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什么眼神什么意思他一清二楚。
沙书记的意思很明确——老田,该你上了。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来说两句。”田国富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老纪检的严肃面孔。
“我觉得今天这场讨论很有意思,讨论到海瑞了,讨论到清官政治了。”
“可我想提醒各位注意一个现象——沈如晦同志口口声声讲程序,但沈如晦同志本人恰恰是最善于滥用程序的人。”
会议室里的常委们坐直了身子,翘首以盼
“什么叫程序滥用?”田国富没有故弄玄虚,自问自答。
“就是把程序当作进攻武器,而不是约束工具。”
“强化考察是程序,可沈如晦同志用这个程序去卡住他不喜欢的。”
“上会讨论是程序,可沈如晦同志用这个程序去拖垮他不放心的方案。”
“组织调整是程序,可沈如晦同志用这个程序去剪除他视为障碍的干部。”
“沈如晦同志推行的强化考察制度、经济专员计划、考核排名方案,表面上是在完善制度,实际上是在为组织部扩权。”
这话一出口,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
田国富,这个三说书记,什么时候学会打这种高级牌了?
程序滥用这个帽子扣得确实狠,狠就狠在它把沈如晦所有的制度创新都打上了标签。
你强化考察是为了卡人,你上会讨论是为了拖人,你组织调整是为了剪人。
这套逻辑要是成立,那沈如晦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滥用程序,没有一件事是出于公心。
田国富还没说完,他继续往下说。
“每一项新制度落地,组织部的权力就扩张一分,其他部门的自主权就压缩一分。”
“长此以往,汉东的组织部就不再是服务干部的部门,而是凌驾于各部门之上的第二纪委甚至第二省委。”
第二省委这四个字一出口,在座的常委们表情各异。
韩景和愉悦地点了点头——老田今天这刀捅得够准。
沈如晦来汉东四个月,组织部的权力确实膨胀得太快了。
强化考察制度让组织部卡住了干部提拔的第一道关口,经济专员计划让组织部的人马渗透到了各县市区的经济命脉,考核排名方案更是让组织部掌握了全省一百零六个县市区党政主官的政绩评价权。
这三样加起来,组织部已经不是原来的组织部了。
傅安邦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虽然是支持沈如晦的,可田国富这番话确实说中了一部分事实。
组织部的权力边界问题,确实是需要讨论的。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心里畅快极了。
田国富这张牌打得确实漂亮,他把沈如晦所有的制度创新都打上了程序滥用的标签,这个标签一旦贴上,沈如晦再想推行什么新制度,阻力就会大得多。
沈如晦等田国富说完,没有急着接招。
他在心里把田国富那番话从头到尾捋了三遍,越捋越觉得这话听着蹊跷。
程序滥用,第二纪委,第二省委,这三个词加在一起,分明是田国富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你一个省纪委书记,平时开会向来是据说、听说、有人说,今天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严谨、这么专业了?
田国富啊田国富,你这番话怕不是自己写的吧,是底下智囊团给你起草的吧。
可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面上不能说出来。
“田书记说程序滥用,这个角度很有意思。”
“可我想请教一个问题——程序滥用有没有前提?
“前提是程序本身存在被滥用的空间,可强化考察制度的每一条标准都是常委会审议通过的,经济专员计划的每一个名额都是各地市自主申报的,考核排名的每一个指标都是公开透明的。”
“如果这些程序可以被滥用,那问题不在程序,在程序执行者的监督机制不够。”
他缓了缓,盯着田国富。
“田书记,您说组织部扩权,那我请教您——过去汉东组织部的权力是怎么被使用的?”
“吴春林在的时候,组织部有没有扩权?”
“赵立春在的时候,组织部有没有扩权?”
这话问得田国富的脸色变了一瞬。
“田书记,您的程序滥用论,看似公正,实则是为那些不愿被程序约束的人寻找借口。”
“真正想干事的人不怕程序严,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怕程序亮。”
这话一出口,傅安邦的眼睛亮了。
这反击太漂亮了。
沈如晦没有否认组织部扩权这个事实,而是大大方方承认了,但沈如晦把这个事实跟程序滥用的标签切割开了。
组织部扩权不假,可组织部的每一项扩权都是通过常委会审议、各地市申报、公开透明的方式获得的。
你田国富说这是程序滥用,那你拿出证据来,哪一条程序被滥用了?
被谁滥用了?
滥用之后造成了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