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沙瑞金觉得赢了的时候，高育良继续说道：“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月牙湖美食城当年的审批，是没有问题的，是符合当时吕州发展实际的，这一点我在会上已经讲过两遍了，我不再重复。”
他的语气平和了许多，少了刚才那股子理论家的锐气。
“我只希望调查组在调查美食城的时候，把重点放在解决当下的环保问题和偷税漏税问题上，不要去追究当年的审批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从沙瑞金脸上移到沈如晦脸上，又从沈如晦脸上移回来，那目光坦坦荡荡，像是真的心里没鬼。
“这不是说我在替自己开脱，我高育良干了半辈子政法工作，什么场面没见过？真要是查到我头上，该我担的责任我绝不推诿。”
“可我不得不提一句，当年参与这个项目决策的同志，现在有些已经退休了，有些还在吕州的岗位上工作，有些已经调到了省里其他部门，我不希望因为一个历史遗留问题，给这些同志造成不好的影响。”
“他们当年都是出于公心，都是想把吕州发展起来，如果因为一个项目被翻旧账，寒了大家的心，以后谁还敢干事？谁还敢拍板？”
高育良说到这里，显得很沉重，那感觉像是一个老船长在替全船的水手求情。
“至于我个人，我愿意就月牙湖美食城一事向省委道个歉，作为当年的市委书记，项目出了问题，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但这个道歉，是为当下的问题道歉，不是为当年的决策道歉，这一点还望组织上明察。”
这话一出口，在座的常委们表情各异，可大多数人心里的第一反应都一样——高育良这是在要一份免责声明啊。
说白了就是，查可以查，整改可以整改，但别把历史的账翻出来，别把当年决策的同志牵扯进去，至于我高育良，道个歉认个错，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高育良这话一出口，沙瑞金刚要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悬了起来。
什么叫不追究过去的责任？
什么叫重点放在解决问题上？
你高育良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翻译成大白话不就是——查可以查，但不能查到我的头上吗？
高育良接着说，那语气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的最后总结陈词：“沙书记，各位同志，我刚才说美食城该查，这个态度是真诚的。”
“但我也要替当年参与决策的同志们说一句公道话，月牙湖美食城是吕州市委市政府的集体决策，是当时发展阶段的客观需要。”
“我们不能因为今天标准提高了，就把昨天的决策一棍子打死。”
“这不符合历史唯物主义，也不符合实事求是的原则。”
“所以我的请求肯定是合理的，调查组下去之后，重点查污染、查偷税、查整改，这些我举双手赞成。”
“但不要去翻当年的审批档案，不要去找当年经手人的麻烦。”
“这不是我在替自己开脱，我高育良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
说完这番话，高育良缓缓坐了下去。
那姿态从容得很，像是他在汉大课堂上讲完一道复杂的例题，等着学生们慢慢消化。
可言昭明、傅安邦、孔允达三个人几乎同时在心底感叹了一声——高育良这招以退为进，玩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先承认美食城该查，这个姿态放得很低，让沈如晦和沙瑞金没办法继续攻击他。
然后话锋一转，说不追究历史责任，这就等于是在向省委要一份免责声明。
更妙的是，他把这份免责声明跟吕州班子的稳定绑在了一起，意思是——你们要是非要追究历史责任，那就不是跟我高育良过不去，那是跟整个吕州干部队伍过不去。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战场上主动交出了自己的佩剑，可同时把身后一整支部队的安危摆在了谈判桌上。
你说他是投降吧，他手里还捏着人质。
你说他是顽抗吧，他姿态又放得极低。
这就是高育良，永远能在进退之间找到那个最微妙的平衡点。
李达康坐在旁边，心里那团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真他娘的老狐狸！
你替当年经手人说话，替吕州老部下遮风挡雨，说得倒是好听，可在座的谁不知道你高育良当年在吕州提拔了多少人？
吕州现在的班子，有多少是你汉大帮的门生故吏？
你替他们遮风挡雨，说到底是替自己遮风挡雨，保住他们就是保住你在吕州的根基。
可李达康骂归骂，嘴上不能说出来，因为他心里也清楚，高育良这番话在逻辑上是站得住脚的。
集体决策嘛，当年的时代背景就是发展经济，高育良批美食城确实不能说是错的，唯一可以攻击的点就是他和赵立春之间那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可那笔交易怎么求证？
赵立春已经上调去了京城，位高权重，你总不能跑到京城去质问一个领导——当年你是不是跟高育良做了什么交易？
那不是求证，那是找死。
沙瑞金同样在心里权衡着这道选择题的两个选项。
选项一，继续追击高育良，把月牙湖美食城的问题往深里挖，最好能挖出点高育良当年跟赵立春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把这位汉大帮帮主的威信打个对折。
可问题是，赵立春已经调到京城去了，那些交易都是口头上的默契，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挖也挖不穿，最多就是恶心一下高育良。
选项二，接受高育良的条件，给调查组设一个不追究历史责任的框框，把注意力集中在环保整改和偷税漏税上。
这样做的好处是既能推动问题的解决，又能稳住省委班子的团结，不至于跟高育良彻底撕破脸。
可坏处也很明显，高育良一旦拿到了这份免责声明，就等于穿了一件防弹衣，以后想再动他就难上加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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