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景和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沈部长，您说育良书记替资本说话，这话我不敢苟同，育良书记从头到尾都是在替吕州的发展说话，都是在替吕州老百姓的利益说话。”
“如果引进投资就是替资本说话，那全国所有的招商引资都是替资本说话了？”
“那我们还搞什么经济发展？干脆关起门来自己跟自己玩算了。”
韩景和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在座的常委们听了，有的暗暗点头，有的面无表情。
沈如晦却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淡然，他早就知道韩景和会站出来替高育良说话，韩景和这个人，能力虽然一般，但忠诚这块确实没得挑，高育良提拔了他，他就一辈子记着这份恩情，哪怕高育良今天是错的，他也会硬着头皮站出来。
这叫什么？
这叫士为知己者死，也叫愚忠，可在官场上，愚忠有时候比聪明更有用，因为领导需要的是听话的人，而不是有主见的人。
“景和书记，您这话说得就有些偷换概念了。”沈如晦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像是在跟韩景和讨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招商引资确实是好事，可招商引资不等于什么企业都引进，不等于什么项目都批准，不等于什么污染都容忍。”
“惠龙投资当年确实给吕州带来了投资，带来了就业，带来了税收，这些我承认，可他们也给吕州带来了臭气熏天的月牙湖，带来了连窗户都不敢开的老百姓，带来了五六年都解决不了的污染问题。”
“您说育良书记替吕州老百姓的利益说话，可吕州老百姓现在的利益是什么？”
“是呼吸新鲜空气，是喝干净的水，是能打开窗户过日子。”
“育良书记今天的发言，替惠龙投资辩护，替污染企业撑腰，这到底是替吕州老百姓的利益说话，还是替惠龙投资的利益说话？”
沈如晦这番话问得太诛心了。
韩景和的脸色变了一瞬，他想反驳，可沈如晦没给他这个机会，那语速忽然快了几分，像是要把韩景和那番话的每一个漏洞都堵死。
“而且景和书记，您说育良书记惦记吕州的发展，惦记老百姓的利益，这话我信，可惦记和做对是两码事。”
“一个医生惦记病人的健康，可他开错了药，吃坏了人，这算惦记吗？”
“一个老师惦记学生的成绩，可他教错了方法，考砸了试，这算惦记吗？”
“育良书记当年引进惠龙投资，也许是出于好心，可好心不一定办好事，好心也可能办坏事，我们今天讨论的是月牙湖美食城的问题，不是讨论育良书记当年是不是好心，您别偏题。”
沈如晦说到这里，把矛头重新对准了高育良。
“育良书记，我今天说这些话，不是要否定您过去的功劳，不是要抹杀您对吕州的贡献，我只是想说一句话——美食城的问题真实存在，老百姓的投诉真实存在，污染的情况真实存在，这些问题不能因为您当年批了项目就视而不见，不能因为您当年是好心就不去调查，不能因为您现在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就不了了之。”
“为什么不让调查？”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一个劲地阻止调查。”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高育良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被人当众揭了老底之后的难堪，是一种被人戳中了痛处之后的狼狈。
田国富坐在旁边，看到高育良这副模样，心里那个痛快啊，简直想当场给沈如晦鼓个掌。
沈如晦这人虽然嘴毒了点，虽然那个三说书记的外号叫得让人恨得牙痒痒，可人家今天的表现确实没得挑，三言两语就把高育良那番长篇大论拆了个七零八落，把高育良从道德高地上拉了下来，把月牙湖的问题重新摆回了桌面上。
田国富暗暗点了点头，心想沙书记今天选沈如晦当主攻手，确实选对了人。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表情依旧沉稳，可心里却在翻腾。
沈如晦今天这番表现，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不仅逻辑严密，而且抓住了高育良最致命的软肋——文人风骨。
高育良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名声，最怕的就是被人说没有文人风骨，沈如晦偏偏从这个角度切入，把高育良架在了一个道德的火炉上。
这叫什么？
这叫打蛇打七寸，也叫釜底抽薪。
沙瑞金在心里给沈如晦打了个高分，同时也在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收场。
高育良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他在做一场艰难的抉择。
他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我到底该不该继续替惠龙投资辩护？
我到底该不该继续阻止调查？
如果我继续阻止，沈如晦就会继续攻击，田国富会继续敲边鼓，沙瑞金会继续默许，到时候我高育良就成了众矢之的，得不偿失。
如果我退一步，让调查组下去，万一查出点什么，我的履历上就多了一个污点，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退也是坑，不退也是坑，怎么走都不对。
可高育良到底是高育良，他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他在心里权衡了三秒钟，做出了决定——退一步，但退得要有条件，退得要有面子，退得要让沙瑞金和沈如晦都觉得自己赢了，可实际上他高育良并没有输。
“如晦同志说得对，美食城的问题确实存在，老百姓的投诉也确实存在，这些问题不能视而不见。”
“我之前的态度确实有些激烈，那是因为我对吕州有感情，对美食城这个项目有感情，就像父母看自己的孩子，哪怕他有缺点，也不愿意别人说他不好。”
“可如晦同志说得对，感情归感情，原则归原则，美食城有问题，那就该查，查清楚了该整改的整改，该问责的问责，我高育良绝不袒护。”
这番话一出口，沙瑞金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这是要松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