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良书记,您刚才那番话,我认真听了,有些地方我觉得您说得对,惠龙投资确实给吕州带来了投资,带来了就业,带来了税收,这些我不否认。”
“可我要请教您一个问题——惠龙投资来吕州,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做慈善吗?”
“是为了给吕州老百姓送温暖吗?”
“是为了学雷锋吗?”
“显然不是。”
“他们是来赚钱的,是来看中了吕州的发展机遇,是来吃人口红利,是来吃土地红利的。”
沈如晦说到这里,话语突然有力起来。
“育良书记,您说惠龙投资是吕州的恩人,可您想想看,那些年他们在吕州赚了多少钱?”
“月牙湖美食城那块地,他们拿地的时候多少钱一亩?”
“周边地价翻了十番之后多少钱一亩?”
“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赚得满嘴流油,您倒好,在这儿替他们唱赞歌,说他们是吕州的功臣。”
“请问育良书记,吕州老百姓得到了什么?”
“月牙湖的湖水得到了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
言昭明放下手里的笔,傅安邦抬起头来,孔允达合上笔记本,就连一直低头不语的岳毅诚也微微侧了侧脸。
这些常委们都被沈如晦这番话触动了,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说出来的事实。
惠龙投资在吕州赚了多少钱,月牙湖美食城给赵瑞龙带来了多少利润,这些账谁算不清楚?
可从来没人敢在省委常委会上公开说出来,因为惠龙投资背后站着赵立春,因为月牙湖美食城背后站着高育良。
可沈如晦今天说出来了,而且说得理直气壮,说得堂堂正正。
沈如晦没有停,目光直视高育良。
“育良书记,我们首先要搞清楚的问题是——谁在过河拆桥?谁在吃完饭砸锅?”
“惠龙投资赚够了钱,把月牙湖污染了,把老百姓的生活质量毁了,然后拍拍屁股不管了,这才叫过河拆桥。”
“吕州老百姓守着臭气熏天的湖水过了五六年,连窗户都不敢开,连水都不敢喝,他们才是被拆桥的人,他们才是被砸锅的人。”
“您替惠龙投资叫屈,可您有没有替吕州老百姓叫过屈?您有没有替那些住在月牙湖边上的老百姓想过?”
高育良的脸色变了,腮帮子鼓了一下,那是在咬牙。
沈如晦知道自己戳到高育良的痛处了,于是他趁热打铁,继续往下说。
“育良书记,您是教授出身,您教学生要秉公执法,要刚正不阿,要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些道理您比我懂。”
“可您今天这番发言,我觉得有些遗憾,您为了保住自己过去那点政绩不难看,替一个逐利的资本说话,替一个污染了吕州母亲湖的企业辩护,这跟您平时教学生的那些道理,是不是有些不太一样?”
“您想想看,如果您当年在汉大课堂上的学生,今天坐在这里听您这番发言,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高老师当年教我们要有文人风骨,可他自己呢?他自己为了保住履历,连屁股都歪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高育良都有点难以接受,心里不舒服了。
因为沈如晦说的是事实,是锥心刺骨的事实。
他高育良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名声,最在意的就是文人风骨,最在意的就是学生对他的评价。
他在汉大教了很多年书,桃李满天下,政法系的学生提起高老师,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可他今天在省委常委会上替惠龙投资辩护,替一个污染企业说话,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些学生又会怎么看他?
高育良开始反思了。
他在心里问自己——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难道我维护惠龙投资,真的违背了文人风范吗?
他想起自己在汉大课堂上讲过的那些话,想起了那些关于公平正义、关于刚正不阿的论述,想起了学生们那些崇敬的目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番发言,确实有些不太对劲,那味道不对,那姿态不对,那立场更不对。
他是省委专职副书记,是政法委书记,是政法系统的最高领导,他的职责是维护法律的尊严,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可他今天却替一个被老百姓投诉了五六年的污染企业辩护,这叫什么?
这叫是非不分,这叫立场摇摆,这叫屁股坐歪了。
高育良的内心在翻腾,那翻腾比常委会上任何一场交锋都更加激烈。
他在心里想,我高育良这辈子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名声,是口碑,是学生们的评价,是汉东政坛上不倒翁的称号。
可今天我为了保住履历,为了不让月牙湖的盖子被掀开,居然替惠龙投资说话,居然把赵瑞龙的公司说成吕州的恩人,这要是传出去,我高育良的名声就全毁了。
不行,不能这样,我得挽回,我得想办法挽回。
可就在高育良反思的时候,韩景和站出来了。
韩景和这个人,在汉东官场上向来以稳健着称,从不主动惹事,也从不轻易站队,可今天他不得不站出来,因为高育良是他的老领导,是他的恩人,没有高育良的提携,就没有他韩景和的今天。
他站起身来,那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怕自己犹豫太久会后悔。
“沈部长,您刚才那番话,我觉得有些过了。”韩景和的语气很客气,可那客气里带着一股子坚定。
“育良书记在吕州工作了那么多年,他对吕州的感情比我们在座任何一个人都深,他对吕州的发展付出的心血比我们在座任何一个人都多。”
“月牙湖美食城这个项目,育良书记当年批的时候,吕州是什么条件?”
“是全省第三的财政收入,是百分之十五的失业率,是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地方。”
“育良书记引进惠龙投资,是为了给吕州找一条出路,是为了让吕州老百姓有活干、有钱赚、有饭吃,这些功劳不能抹杀,这些苦劳更不能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