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沈如晦这样嘲弄，田国富气极了。
他在心里已经把沈如晦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问候了三遍，每一遍都不重样，连用词都不带重复的。
可有意见归有意见，面上还得笑，这笑还得笑得真诚，笑得大度，笑得让沙瑞金挑不出毛病来。
因为田国富清楚自己的位置，他是沙瑞金在汉东最铁杆的盟友，沙瑞金指哪儿他就得打哪儿，个人荣辱跟大局比起来算个屁。
沙瑞金也没想到沈如晦会来这么一出，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
他心里其实很受用，田国富这个人能力强是强，就是有时候太爱表现，开会发言一点不严谨，是该有人敲打敲打。
沈如晦的敲打也有分寸，既没伤筋动骨，又让田国富长了记性。
沙瑞金打定主意装作没听见，把舞台留给下面的人自己折腾。
高育良缓缓站起身来，那动作从容得很，像是一只老鹤在浅水里迈步，不慌不忙。
他推了推眼镜，那动作已经成了他在常委会上的招牌前奏，眼镜一推，好戏开场。
他清了清嗓子：
“田国富同志，你刚才那番话，我认真听了，觉得有必要跟你商榷商榷。”
高育良的开场白温和得很，像是在跟老朋友讨论一个学术问题。
可田国富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了解高育良，这人越是客气的时候越危险，那客气底下藏着刀子，比骂人还狠。
“你说惠龙投资集团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的红线，处于犯罪的边缘，我倒想请教一下，这个犯罪边缘的法律依据在哪里？”
“是《刑法》的哪一条哪一款？”
“你一个省纪委书记，说话要讲证据，要讲法律，不能凭着自己的感觉给企业扣帽子。”
高育良一出击，就像大河开了闸，滔滔不绝。
“你说他们堵门泼粪，好，这是事实，可堵门泼粪算什么？”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扰乱企业秩序，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这叫犯罪吗？”
“这叫治安违法，治安违法和刑事犯罪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你一个省纪委书记，把治安违法说成犯罪，这是在混淆视听，这是在危言耸听。”
高育良的语速越来越快，那逻辑像是一张网，一层一层地收拢，把田国富那番话里的漏洞一个一个地兜了出来。
“还有，你说惠龙投资集团偷税漏税，好，那我问你，税务部门立案了吗？”
“审计部门出报告了吗？”
“检察院批捕了吗？”
“都没有嘛。”
“你凭什么说人家偷税漏税？”
“就凭你听到的据说？就凭你听来的有人说？”
“田国富同志，你可是省纪委书记啊，你说话是要负责任的，不能像街边茶楼里嚼舌根的老太太一样，张嘴就来。”
这番话一出口，傅安邦连连点头，不愧是汉大帮的帮主，到底是教授出身，这嘴皮子功夫确实了得，三言两语就把田国富那番话拆了个七零八落。
可言昭明的眉头却皱了一下，他隐隐觉得高育良这番话虽然逻辑严密，可味道不太对，你一个省委专职副书记，替一个被老百姓投诉了五六年的污染企业辩护，还辩护得这么卖力，这本身是有问题的。
孔允达也暗暗摇了摇头，心里想，育良书记今天是真急了，急到连最基本的政治敏感都丢了，惠龙投资是赵瑞龙的公司，赵瑞龙是赵立春的儿子，你替惠龙投资辩护，等于是在替赵家辩护，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可高育良顾不了这么多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调查组成立，不能让月牙湖的盖子被掀开。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惠龙投资当年拿地的时候，是他批的，是赵立春打的招呼，这里面确实有些不得当的地方，一旦调查组下去，万一查出点什么，他高育良的履历上就多了一个污点。
他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多年，从汉大教授到省委专职副书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得漂漂亮亮，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履历上有任何污点，那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于是高育良话锋一转，开始从历史的角度替惠龙投资辩护。
“再说历史观的问题，我们评价一个企业，不能脱离历史背景，不能脱离当时的发展阶段。”
“惠龙投资集团当年进入吕州，那是吕州发展的关键期，是腾飞期，那时候吕州要钱没钱，要项目没项目，要产业没产业，惠龙投资来了，带来了资金，带来了就业，带来了税收，带来了当时最先进的管理经验，月牙湖美食城这个项目，是吕州旅游产业从无到有的标志性工程，是吕州第三产业腾飞的起点。”
“我给大家讲一个数据，月牙湖美食城开业那一年，吕州的旅游收入增长了百分之十七，就业岗位增加了三千多个，周边地价翻了两番，这些数据白纸黑字写在吕州统计局的年报上，谁也不能否认。”
“你不能因为今天它出了点环保问题，就把它当年的贡献一笔勾销，这叫历史虚无主义，这叫过河拆桥，这叫吃完饭砸锅。”
高育良这番话说完，韩景和第一个点头，那动作很轻，可高育良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
可沈如晦却不乐意了，甚至很生气。
高育良啊高育良，你终于露出了马脚，你替惠龙投资辩护，替月牙湖美食城表功，说到底就是为了保住你自己的履历，为了不让调查组查出你当年批项目时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你一个省委专职副书记，一个汉大教授，一个满腹经纶的学者，居然替一个逐利的资本说话，居然把惠龙投资说成吕州的恩人，这话要是传出去，老百姓会怎么想？
吕州的老百姓会怎么想？
月牙湖边那些连窗户都不敢开的居民会怎么想？
沈如晦坐不住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把高育良那番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找到了一个最致命的切入点。
他站起身来，那动作比高育良更快更干脆，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