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哆嗦着，手心里的汗把裤子都洇湿了一片。
沈如晦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继续追。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逼得太紧反而会把人逼到死角。
“两位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给人留改正的机会。”
“但也只有一个机会。”
老周和老李如蒙大赦，连声应着退出了房间。
两人走后，沈如晦把陈东临叫了进来。
“刚才的谈话你听到了？”
陈东临点了点头。
“环保局的数据有问题，而且是系统性的造假，不是一次两次的偶然误差。”
“五年，六十个月，每个月都有数据上报，每一次都把超标改成了达标。”
“这背后一定有指使的人，而且指使的人级别不会低。”
沈如晦满意地点了点头，陈东临跟了他这么久，分析问题的能力确实见长。
“你让环保厅的人把吕州环保局过去五年的原始记录全部封存，一份都不能少。”
“同时通知审计厅那边，重点查吕州环保局的账目，看看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
陈东临应声而去，沈如晦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了已经凉透的茶。
他喝了一口冷茶，心里那股劲却越来越热。
环保局的数据造假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还在后头。
果然，第三天下午，审计厅那边传来了大消息。
陈东临几乎是跑着回来的，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脸上那股兴奋劲压都压不住。
“部长，审计厅那边查出来了，惠龙食品投资公司的账目有大问题！”
沈如晦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惠龙食品投资公司过去十年，通过虚增成本、转移定价、关联交易等手段，累计偷逃税款七千三百多万元。
七千三百万，这个数字不算特别大，可问题在于它的时间跨度。
十年，每年七百多万，每个月六十多万，这就是一笔有组织、有预谋、持续性的偷税漏税。
不是偶然的财务失误，是精心设计的系统性逃税。
更关键的是，审计厅在查阅账目时发现，惠龙食品投资的会计凭证里有一批关联公司的往来款去向不明。
这些关联公司注册在境外，但实际控制人指向了同一个名字——赵瑞龙。
沈如晦把材料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月牙湖方向那片琉璃瓦的屋顶。
赵瑞龙啊赵瑞龙，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偷税漏税七千多万只是明面上的账，那些转移到境外关联公司的钱，恐怕比这个数字要大得多。
他转过身来对陈东临说：“国土厅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陈东临又递上来一份材料。
“国土厅的人查了当年美食城项目的土地审批档案，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惠龙食品投资当年拿地的时候，是以旅游开发的名义申报的，土地出让金按旅游用地标准缴纳，每亩不到八万元。”
“可项目建成之后，实际运营的全是餐饮、娱乐、住宿，跟旅游开发没有半毛钱关系。”
“按照商服用地的标准，当年那块地的出让金应该在每亩二十五万以上。”
“中间差了十七万，乘以一千多亩的占地，光是土地出让金的差额就超过两个亿。”
沈如晦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偷税漏税七千三百万，土地出让金差额两个多亿，两项加起来将近三个亿。
这还不算滞纳金和罚款，如果全部追缴，惠龙食品投资要吐出来的钱至少在四个亿以上。
赵瑞龙这些年从月牙湖美食城赚的钱，恐怕还不够填这个坑。
“好，证据链基本齐了。”
沈如晦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东临，你把初步发现的情况整理成一份书面报告，要简洁、要清楚、要拿得出手。”
“我今天晚上就要，明天一早就报沙书记。”
陈东临有些意外：“部长，这么快就报沙书记？”
“对，越快越好。”
沈如晦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
“先让沙瑞金知道情况，把他绑上战车。”
“让他明白这件事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查不查的问题，是怎么查的问题。”
“这样在后续的博弈里，他就没有退路，只能顺着我们的方向走。”
陈东临恍然大悟，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沈如晦正在房间里审改陈东临起草的报告，陈建设忽然敲门进来了。
“部长，外面来了一帮人，在招待所门口堵着，举着横幅喊冤。”
沈如晦放下手里的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什么人？”
“说是月牙湖美食城的员工，被调查组断了生计，来讨说法的。”
“有四五十号人，有几个在拿手机录像，看样子是准备往网上发。”
沈如晦冷笑了一声，这招他太熟悉了。
赵瑞龙果然坐不住了，开始玩街头政治这一套。
派一帮社会闲散人员冒充员工堵门，举横幅喊冤，再找几个人录像发网上。
这套路数在基层也许管用，可在省委调查组面前，这就是小儿科。
“通知调查组所有人，不许出门，不许跟堵门的人发生任何冲突。”
“把招待所的大门关上，该吃吃该喝喝，就当外面在唱戏。”
陈建设有些犹豫：“那要不要报警？”
“不报警，报了警反而给了他们炒作的口实。”
沈如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看了一眼。
招待所门口果然聚了四五十号人，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还我饭碗”“抗议选择性执法”之类的口号。
有几个人站在人群前面，手里举着手机在录像，镜头对着招待所的大门拍个不停。
沈如晦放下窗帘，掏出手机翻到赵东来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赵东来浑厚的声音。
“沈部长，您找我？”
“东来，有件事请你帮忙。”
沈如晦的语气轻描淡写。
“吕州月牙湖这边有人聚众闹事，堵在招待所门口不让调查组出门。”
“你那边能不能派几个人过来，以涉嫌寻衅滋事为由，把组织者传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