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在心里给韩景和的配合度打了个问号,但没有当场戳破。
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不必摆在台面上。
当天下午,调查组正式进驻月牙湖美食城。
环保厅的人在湖边架起了监测设备,审计厅的人一头扎进了惠龙食品投资公司的账目堆里。
国土厅的人则去了市国土局,调阅当年美食城项目的所有审批档案。
沈如晦没有跟调查组一起去现场,他留在招待所里等消息。
陈东临跟去了现场,每隔一个小时就回来汇报一次进展。
第一天没什么大发现,环保数据还没出来,账目也还在初步梳理阶段。
第二天,环保厅的监测结果出来了。
氨氮超标近三倍,总磷超标两倍多,化学需氧量超标一倍半。
这三个数字摆在沈如晦面前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意外。
餐饮污水直排十年,任何一个湖都得臭,这是常识。
可当他把这三个数字跟吕州环保局过去五年的监测报告放在一起对比时,眉头皱了起来。
吕州环保局过去五年的监测报告里,这三项指标虽然也有超标,但从来没有超过国家标准的一倍以上。
五年来,吕州环保局的数据一直是“轻度污染”,偶尔“中度污染”。
可省委调查组一来,同一个湖、同一个点位、同一套设备,测出来的数据直接跳到了“重度污染”。
沈如晦把两份报告并排摆在桌面上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把陈东临叫了过来。
“东临,你去把吕州环保局过去五年的监测原始记录调出来,特别是采样时间和采样人员名单。”
陈东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沈如晦又叫住了他。
“还有,把吕州环保局分管监测的副局长和监测站站长叫来,我下午要跟他们谈谈。”
陈东临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沈如晦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冷笑了一声。
吕州环保局的数据跟省委调查组的数据差了这么多,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是吕州环保局的技术水平太差,连最基本的监测都做不准。
要么是吕州环保局在数据上做了手脚,把超标改成了达标,把重度污染改成了轻度污染。
沈如晦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因为在官场上,技术水平差的人进不了环保局。
能进环保局还当上副局长和监测站站长的,业务能力不会差到连数据都测不准的地步。
下午三点,吕州环保局分管监测的副局长老周和监测站站长老李到了招待所。
沈如晦没有在会议室见他们,而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摆了两把椅子一壶茶。
这个安排是故意的,会议室太正式,正式到人会本能地防御。
房间里喝茶,氛围轻松,人才容易露出破绽。
老周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技术干部。
老李比他年轻几岁,矮胖,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笑起来倒是挺和善。
两人在椅子上坐下,沈如晦亲手给他们倒了茶。
“两位辛苦了,今天找你们来,主要是想请教几个技术问题。”
沈如晦的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老周赶紧欠了欠身:“沈部长客气了,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沈如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月牙湖的氨氮指标,过去五年一直是轻度污染,怎么省委调查组一来就变成了重度污染?”
“是调查组的设备比你们的好,还是你们的采样点选得不对?”
这话问得温和,可老周的额头上瞬间就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下意识地看了老李一眼,老李正在低头喝茶,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这个……沈部长,月牙湖的水质确实存在波动,不同季节、不同点位的数据会有差异。”
“而且我们的监测站设备比较老旧,跟省委调查组的高精度设备相比,可能会有一些误差。”
沈如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误差我理解,可误差三倍,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你们的设备再老旧,也不至于把重度污染测成轻度污染。”
“除非是采样的时候没有取到污染最严重的水层,或者是分析的时候没有严格按照国标方法操作。”
“这两条,你们环保局占了哪一条?”
老周的汗更多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声音开始发虚。
“沈部长,这个……具体情况我需要回去查一下原始记录……”
“不用查了,我已经让人去调了。”
沈如晦的语气依旧温和,可那温和底下的锋芒已经藏不住了。
“原始记录上的采样点位和采样时间,跟你们上报的数据对不上。”
“这事你怎么解释?”
老周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直沉默的老李终于开了口,那声音又急又快。
“沈部长,这事跟周局长没关系,是我手下的监测人员偷懒,采样的时候没按规定操作。”
“要追责就追我的责,是我管理不严,我认。”
沈如晦转过头来看着老李,那目光平静得很,可老李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李站长,你倒是挺讲义气。”
“可我想请教一个问题——监测人员偷懒,是偷了一次还是偷了五年?”
“五年里每一次采样都偷懒,每一次分析都出误差,每一次上报都刚好把重度污染写成轻度污染。”
“这个概率有多大?”
“或者说,这个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那我就得换个角度想了。”
“是不是有人在指使监测人员改数据?”
“是不是有人在用技术手段掩盖污染真相?”
“是不是有人收了别人的好处,帮着污染企业遮盖子?”
这三连问一句比一句重,重到老李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