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如晦匆匆走进省委大楼。
陈东临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材料,小跑着才能跟上自家部长的节奏。
“部长,回办公室还是?”
“去刘省长那儿。”
沈如晦头也不回地扔下这句话,钻进电梯按了六楼。
陈东临识趣地没有跟进去,他知道有些话只能两个人关起门来说,第三个人在场就是多余。
刘福来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沈如晦推门进去的时候老省长正在泡茶。
“来了?坐,茶刚泡好。”
刘福来头也没抬,手法娴熟地洗杯、投茶、注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沈如晦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老省长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
“刘省长,昨天的事您怎么看?”
刘福来把茶杯放下,圆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怎么看?沙瑞金昨天丢了面子,接下来一定会找机会把场子找回来。”
“你在常委会上让他下不来台,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沈如晦点了点头,这个判断他也有。
沙瑞金这个人,表面上温文尔雅、从善如流,骨子里却比谁都看重权威。
你今天让他在常委会上退了一步,他明天就会在别的地方让你退两步。
“所以你得抢在他出手之前,把月牙湖的盖子掀开。”
“盖子掀开了,既成事实摆在桌面上,他就算想压也压不住。”
“到时候他只能顺着你的方向走,顶多就是在细节上找补找补。”
沈如晦放下茶杯,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
“刘省长,我明天就带队去吕州。”
刘福来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
“调查组的人选你定了没有?”
“环保厅、审计厅、国土厅各出两个人,昨天已经通知到位了。”
“明天上午九点在组织部集合,九点半出发。”
刘福来嗯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
“如晦,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沙瑞金为什么突然支持高育良?”
沈如晦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
“怕我一家独大呗。”
“对喽。”刘福来端起茶杯又放下。
“他支持高育良,不是为了保高育良,是为了压你。”
“你在常委会上的表现太扎眼了,一个人把高育良、田国富、韩景和全顶了回去。”
“沙瑞金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你沈如晦今天能顶高育良,明天是不是就能顶我沙瑞金?”
沈如晦心里一凛。
“所以你得让沙瑞金明白一件事。”
刘福来的声音放低了几分。
“你沈如晦的刀是对着赵家的,不是对着他的。”
“月牙湖这件事,办得越快越好,办得越实越好,办完了立刻向沙瑞金汇报。”
“让他知道,你沈如晦冲锋陷阵,最后的功劳簿上,也会写沙瑞金的名字。”
沈如晦在心里把这番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越嚼越觉得老省长的话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他沈如晦在前面冲锋陷阵,背骂名、得罪人、挨冷箭,这些都没关系。
可你得让沙瑞金觉得,这一切都是在替他沙瑞金打工。
沙瑞金有了面子,你沈如晦才有里子。
这些道理,沈如晦其实很懂,但觉得没必要。
“刘省长,我明白了。”
沈如晦站起身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刘福来办公室出来,沈如晦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翻到侯亮平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亮平,你那边同步启动,对惠龙食品投资公司的偷税漏税线索做初查。”
“重点查账目,尤其是那些挂在关联公司名下的往来款。”
“跟月牙湖调查组形成犄角之势,两边同时推进。”
侯亮平在那头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沈部长放心,我这边明天一早就动。”
挂了电话,沈如晦嘴角微微上扬。
侯亮平这把刀确实好用,给个方向就能自己往前冲,从来不用他操心细节。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三辆黑色轿车从省委大院驶出,直奔吕州方向。
沈如晦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在盘算着到了吕州之后的第一步该怎么走。
韩景和是高育良的嫡系,这一点他心里门清。
可韩景和也是吕州市委书记,调查组进驻吕州,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韩景和。
这位学院派出身的市委书记,在常委会上表现得不显山不露水。
可越是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你越不能掉以轻心。
车子驶入吕州地界的时候,沈如晦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
吕州的城市面貌比京州差了不少,路边的建筑明显老旧,但月牙湖方向的天际线却格外醒目。
那一排排临湖而建的仿古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琉璃瓦的光。
沈如晦看着那片建筑群,心里冷笑了一声。
赵瑞龙啊赵瑞龙,你当年靠着赵立春把这月牙湖最好的地段圈了下来,建了一片美食城。
如今这美食城,怕是要改姓了。
车队抵达吕州市委招待所的时候,韩景和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朴实得很,见了沈如晦老远就伸出手。
“沈部长,一路辛苦了!吕州欢迎您!”
那姿态摆得极低,低到沈如晦心里反而多了几分警惕。
在官场上,姿态越低的人,往往心里的算盘打得越精。
“景和同志客气了,这次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如晦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韩景和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真诚得像是在迎接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沈部长说哪里话,月牙湖的事是省委定的大事,吕州坚决服从、全力配合。”
“我们已经在市委会议室准备好了汇报材料,调查组需要的档案也全部调出来了。”
“该提供的材料一份不少,该说清楚的问题一条不瞒。”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漂亮到在场的几个调查组成员都暗暗点头。
可沈如晦注意到,韩景和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飘。
他的目光从沈如晦脸上飘到陈东临脸上,又从陈东临脸上飘到那几个调查组成员的脸上。
飘来飘去,就是不肯在一个地方多停留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