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既捧了场子,又表明了深交的意愿。
霍三娘听懂了弦外之音,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然而下一秒,许言却轻轻叹了口气。
眉宇间染上一抹难以掩饰的遗憾。
“来了。”
霍三娘心头一跳,立刻接招。
“先生何故叹息?”
许言苦笑摇头。
“乱世浮萍,身不由己。即便手下有枪有人,心底仍觉无依无靠。”
“幸有一群生死兄弟追随,才不至于随波逐流,浑噩度日。”
铺垫至此,他眼眶竟微微泛红。
仿佛真的被那份袍泽之情所触动。
话锋陡然一转。
“人多不嫌杂,但这人心隔肚皮,实在难测。”
“寻些技艺高超又忠心可靠的能人异士,太难了。”
霍三娘恍然大悟。
原来这第二幕大戏,是为求人才而来。
常沙九门,各怀绝技。
但若论情报网之严密,霍家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与其盲目撒网,不如借霍家之手,淘金筛沙。
替自己筛选出可用之才。
此人心思玲珑,手段高明。
直到此刻,霍三娘才惊觉。
方才的交易只是引子,这才是核心目的。
许言手中那批冥器,卖给霍家虽是良策,却非唯一出路。
若是开局便打探消息,必然要付出巨大代价。
且信息真假,全凭霍家良心。
如今许言与霍家过从甚密。
这层关系摆在那儿,霍三娘哪好意思再提钱?
反倒得把姿态放低,替他把关挑人。
毕竟当初主动递橄榄枝的是霍家。
不拿出点真金白银的诚意,说不过去。
霍三娘自负阅人无数。
没成想几个回合下来,竟被这小子绕进了坑里。
关键还没处发火,人家逻辑严丝合缝。
直到此刻,她心底最后那点提防才彻底消散。
许言绝非庸碌之辈。
念头转得飞快,脸上却稳如泰山。
连那抹职业假笑都没变过调。
“许先生这话,折煞我了。”
“论寻访能人,天底下谁比得过我霍家?”
“只是不知,您心中想要什么样的?”
语气平和,听不出半点怨气。
自己先踩了雷,这时候再摆谱,显得小家子气。
许言答得含蓄:“我常四处奔波,带一堆手下太招摇。”
“办某些事,贵精不贵多。”
“霍当家觉得呢?”
话里藏着钩子。
霍三娘秒懂:他要那种独狼型的高手。
脑中名单快速筛选,她眼神忽地一亮。
“还真有这么一位。”
“不过这人怪得很,不好打交道。”
“跟霍家也没多少交情。”
“就看许先生有没有胆子见见。”
有戏。
许言点头应下。
他心里其实早有目标。
就缺个中间人牵线。
不知道霍三娘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凭一人之力撑起一门。”
“九门之中,唯此一人。”
“大名无人知晓,江湖称他——黑背老六。”
话音未落,许言心头一震。
对上了。
正是他首要猎物。
黑背老六。
传闻中陕西来的刀客。
手里那把特制临潼关山刀,出鞘必见血。
速度快到肉眼难捕。
甚至有传说,他一刀扫过,整条街人头落地。
此人沉默孤僻。
除了手里的刀和那个老乞丐伙伴,没人能跟他正常说话。
这种无牵无挂、孑然一身的人。
最难搞定,但也最容易搞定。
因为他没底线可守,只要给够酒肉和尊重。
自然成了许言清单上的头号目标。
霍三娘盯着他的表情。
眼里只有好奇,没其他杂念。
她心里又打了个鼓。
难道猜错了?
这黑背老六不是他的首选?
“单人成门?这得是多硬的拳头?”
许言故作惊叹,随即催促:
“劳烦霍当家引荐,我想见识见识这位六爷的手段!”
霍三娘笑了。
“兄弟?论辈分,他当你爹都嫌小。”
“霍当家,那位六爷的神秘劲儿,勾得我心痒难耐。”
许言嘴角噙着笑,语气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急切。
他拱了拱手:“今日便先告退,改日再叙?”
霍三娘没多话,只是轻轻颔首。
看着那道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后,雅间内重归死寂。
她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阴影里,一道黑影无声落地,单膝跪地,如鬼魅般静默。
“查清楚许言的底细。”
声音冷冽,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这行当本就是窥探人心,无需遮掩。
即便日后结盟,也得摸清对方深浅。
黑影未应声,身形一晃,融进黑暗消失不见。
霍三娘端起茶盏,茶汤已凉透。
她并未饮用,手腕一翻,尽数泼入窗边的绿植中。
水渍洇湿泥土,正如常沙城即将笼罩的风雨。
***
离开酒楼,许言将那份“厚礼”塞给大胡子。
让他即刻带回吴家,务必避开耳目。
自己则点了几名亲信侍卫,马不停蹄奔向西城深处。
黑背老六是个酒疯子。
一旦开喝,不烂醉如泥绝不停手。
若去晚了碰上他宿醉,那是自讨苦吃。
强行叫醒?
要么脑袋搬家,要么被那暴躁脾气直接轰出来。
这两样,许言一个都不想要。
巷口前,脚步放缓。
眼前是破败贫民窟的典型景象。
还没踏入,恶臭便扑面而来。
污水漫溢,苍蝇乱舞。
与霍家酒楼那边的纸醉金迷相比,这里简直是地狱边缘。
甚至不如地下十八层来得干净。
许言嫌麻烦,没穿那些累赘的长袍。
也没披挂军装,只一身粗布短褐。
若非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挺拔气质,扔人堆里也认不出。
皮鞋踩进浑浊污水,溅起泥点。
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往里走。
手里提着一坛陈酿,侍卫们守在巷口不敢进。
没走出多远,目光锁定一处角落。
黑衣破烂,头发油腻遮面。
那人浑然不觉周围的恶臭,眼里只有手中酒壶。
脚边歪倒着几个空瓶,怀里还护着几瓶满的。
酒气混杂血腥味,还有挥之不去的腐烂气息。
一把关山刀横在胸前,刀鞘冰冷。
哪怕狂饮时,另一只手始终虚按刀柄。
许言止步,不再靠近。
刚进巷子,那股凛冽杀意便如芒在背。
距离越近,压迫感越强。
他在一条无形的红线前停下。
敢跨过去半步?
下一秒,人头落地不是夸张,是写实。
以许言如今的修为,躲过这一刀并非难事。
但他来是交朋友的,不是来拼命或 ** 的。
主动停步,便是递出的投名状。
见对方没越界,黑衣男人继续低头灌酒。
刀上刚染血,此刻只想借酒消愁。
许言环顾四周,找了个废弃木箱坐下。
动作随意,像是在自家后院纳凉。
“砰!”
泥封拍开。
浓郁酒香瞬间炸裂,霸道地席卷周围空气。
余光瞥见,那男人的鼻翼微微颤动。
许言心底暗笑,面上不动声色。
这酒,是他精心布置的诱饵。
前世他是品酒行家,走遍天下寻好酒。
最后发现还是古法酿造更有韵味。
曾重金搜罗秘方,反复试验。
结合古今技法,竟真被他调出一款绝世佳酿。
找了几百个酒鬼试喝,无一例外全部沦陷。
香气、口感、后劲,皆是极致。
没想到重生一世,这东西成了敲门砖。
许言仰头,直接对着坛口牛饮。
喉结滚动,酒水入腹。
酒香愈发浓烈,竟硬生生压过了周遭的臭味和血腥。
一口未尽,耳边传来嘶哑低沉的声音。
“分……我一口。”
许言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黑背老六这名号,在江湖上可不是白叫的。
若能将其彻底拿捏,这盘棋便活了大半。
既然对方应下了那件事,文县之行已成定局。
鱼饵已投,只待收网之时。
今日诸事顺遂,连日紧绷的神经难得松弛下来。
许言领着几名近侍,在闹市闲庭信步。
手中提着的锦盒渐渐多了起来。
绸缎的光泽、脂粉的香气,堆满了袖口。
慢悠悠踱回吴家大宅时,天色尚早。
刚跨进门槛,一阵甜腻香气扑面而来。
粉雕玉琢的小身影如乳燕投林。
猛地撞进许言怀中,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身子扭动不停。
“言哥哥!你跑哪去了?”
小脑袋在他胸口乱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与娇嗔。
“下次再敢撇下我,我可要生气了!”
许言双手高举,满脸无奈。
那些沉甸甸的包裹让他腾不出手,只能任由怀里的小祖宗撒娇。
门口这一幕引来了不少目光。
路人纷纷侧目,低声议论着这位年轻先生与那个古怪女孩的关系。
许言神色淡然,毫不在意旁人的窥探。
岳绮罗更是从未将世俗眼光放在眼里。
直到听见许言轻叹一声:“再不下来,手里的东西可就要摔碎了。”
她这才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左右张望了一番。
确认周围只有些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后,才利落地从许言身上跳开。
视线立刻被那些精美的礼盒吸引。
“都是给我的?对吧?肯定全是我的!”
岳绮罗抱住许言的手臂,兴奋地蹦跳起来。
眉眼弯弯,眸底盛满了藏不住的欢喜。
“自然都归你。”
许言笑着点头,“这些东西,我一个男人用不上。”
见小丫头心满意足地抱着礼物往房中跑去,他才转身吩咐仆人通传。
随后径直走向吴家书房方向。
如今吴家已将命运押注在他身上,两人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即便他不登门,今晚那杯茶也免不得要喝上一口。
书房内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