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负手立于窗外,欣赏着这座百年老宅的景致。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步一景,尽显古朴雅致。
片刻后,老烟枪领着一名蓄须男子匆匆赶来。
那人正是吴二白,也就是老烟枪口中的“大胡子”。
两人将许言迎入屋内,气氛热络。
老烟枪满面红光,拱手道贺。
“许先生好手段,竟能让霍家主动示好。”
他此前并未料到,仅是一次会面,便能收获如此强大的盟友。
常沙九门,向来壁垒森严,外人极难插手其中。
“不过是些许运气罢了。”
许言微微欠身,姿态谦逊低调。
这份不骄不躁的气度,让老烟枪心中暗自赞叹。
难怪此子能成大事。
寒暄过后,老烟枪话锋一转。
“听闻犬子提及,您近日还去见了那位‘沉默者’?”
提到黑背老六,老烟枪眉头微蹙。
作为九门中人,吴家与此人行迹寥寥,交集极少。
那人性格孤僻狠辣,武功却高得吓人。
但在错综复杂的常沙局势中,单凭他一人之力,恐怕难以撬动全局。
“不错,确是想将他收入麾下。”
许言坦然承认,并无遮掩之意。
除却吴、霍两家,其余五门势力皆在他的谋划之中。
尤其是陈皮阿四,此人骨子里透着邪气与反叛。
若不折断其傲骨,断难真心臣服。
老烟枪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那人性情乖戾,独来独往惯了。”
“许先生若想驯服此獠,恐怕……阻力不小。”
他只见许言独自归来,未带他人,便推测此次接触并不顺利。
许言闻言,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世间之人,皆有软肋。”
“前辈只需静观其变,我自会有分寸。”
见他胸有成竹且不愿多谈,老烟枪识趣地不再追问。
盟约虽立,却无需事事透明。
避开敏感话题,许言转而将与霍三娘交谈所得的信息,向老烟枪求证。
双方坦诚相待,真假掺半,恰是维持平衡的最佳状态。
片刻后,许言起身告辞。
回到位于常沙城内的临时住所时,暮色已沉。
他将搜集来的资料摊开在案几之上。
纸张泛黄,字迹密密麻麻。
这是关于陈司令身边红人——周副官的全部底细。
许言指尖摩挲着纸页,眼神逐渐冷冽。
这哪里是什么履历介绍。
分明是一本血泪斑斑的罪孽录。
周副官追随陈司令多年,起于乱世军阀混战。
为人贪婪狡诈,嗜酒如命,荒淫无度。
对上谄媚至极,对下残暴不堪。
稍有不顺心意,便会在街头随意抓捕百姓泄愤取乐。
常沙百姓对其恨之入骨,私下里送了他一个绰号。
“周扒皮”。
纸屑化作飞灰,落入掌心。
许言面无表情,眼底却翻涌着嗜血的寒芒。
周扒皮必须死,且要死得透骨。
他抬眸看向李双:“霍家的眼线,甩干净了?”
“几次跟踪,尽数摆脱。”
李双目光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霍家盘踞常沙多年,耳目遍布全城。
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完成渗透,系统出品的精锐,果然名不虚传。
许言嘴角微勾:“很好。接下来,我要让霍家看到什么,她们就得信什么。”
这是陷阱,也是棋局。
“属下领命!”
李双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如铁石般坚硬。
“退下吧。”
许言挥了挥手,转身没入昏暗的卧室。
明日,便会有客人登门。
……
巷口阴影处。
黑背老六仰头,浑浊的酒液顺着喉管灌入胃袋。
辛辣灼烧感蔓延全身。
那个叫许言的年轻人身上,竟嗅不到一丝血腥气。
反而温润平和,像邻家少年。
这种伪装,他见过太多。
人心隔肚皮,越是无害,越 ** 牙。
若非那坛酒实在醇厚,他绝不会踏足此地。
“文县么……”
他眯起眼,望向头顶那片被烈日炙烤发白的天空。
热浪扭曲了视线。
燥意钻入毛孔。
老六猛地起身,关山刀反扣在背后。
拎着残酒,脚步拖沓地走向街口。
既然应承了事,那就现在去探个虚实。
看看这后生,究竟憋着什么坏水。
街面上行人匆匆,见他走来,纷纷避让。
那股混杂着陈年血锈、劣质酒精和腐臭的味道,令人作呕。
活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醉鬼。
但他那双冷寂如冰的眼睛,还有背上未出鞘的兵刃,让人不敢直视。
街角阴暗处。
两个扮作商贩的男人交换眼神。
唇齿间无声传递指令。
“目标动身,直奔城外。”
“速报家主。”
一人悄然尾随,另一人转身汇入人流,瞬间消失不见。
追踪者刚出城门,脸色骤变。
官道笔直延伸向远方。
前后不过几息功夫。
那道佝偻的身影,竟凭空蒸发。
“不可能!速度怎会如此恐怖!”
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路面尘土飞扬,车辙杂乱无章。
想凭脚印追踪?痴人说梦。
他不敢回城复命,咬紧牙关,沿着古道狂奔。
前方荒林渐密,遮蔽了天光。
低头辨认痕迹时,颈侧忽然贴上一片冰凉。
刺痛感清晰传来。
那是利刃的触感。
“再跟一步,人头落地。”
嘶哑嗓音在耳畔炸响,人已远遁数丈。
商贩腿一软,瘫坐在地。
浑身剧烈颤抖,冷汗湿透后背。
对方何时绕到身后?
刚才的警告,已是天大的仁慈。
否则此刻,他早已身首异处。
恐惧压过理智,他连滚带爬,狼狈逃往常沙方向。
摆脱尾巴后,黑背老六加快脚程。
疾行半日,抵达文县时,残阳如血。
这座小城如今姓许。
严刑峻法之下,秩序井然。
虽因战乱宵禁,城门紧闭。
但城中百姓面带笑意,不复往日惶恐。
行至门口,两柄长枪交叉拦路。
守卒目光警惕,手按刀柄。
老六手指轻扣关山刀握把。
若有一字冒犯,即刻屠戮。
然而,那士兵并未辱骂。
只是敬了个礼,沉声道:“城内禁武,请卸刀。”
此时军阀混战,各地关卡形同虚设。
给点大洋,通常都能蒙混过关。
大城尚且如此,何况偏远小镇?
但这士兵眼中毫无动摇。
那是真正的坚守。
贿赂无用,只会招来缉拿。
一个贫瘠之地,检查力度竟堪比常沙?
老六心中诧异。
让他交刀?
绝无可能。
他冷眼对视,暗中揣测那年轻人的布局。
难道这酒中藏着祸心?
想借他的手,在文县掀起腥风血雨?
念头刚起,一名兵卒小跑而来。
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又凑到同伴耳边低语几句。
“进去吧。”
那人语气平淡,末了补上一句:“别乱来!”
竟没设卡阻拦。
黑背老六眯起眼。
送酒的年轻人,身份绝对不低。
对方算准了他会立刻动身,提前打过招呼。
既然对方给足了面子,他也懒得拔刀。
手松开刀柄,大步踏入城门。
“留步!”
身后有人喊住他。
刚才那兵卒又追了上来。
“团长吩咐,看完文县,劳烦您去趟武县。”
老六向来不好奇。
但这话,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心。
文县、武县,各有一位大帅镇守。
哪来的团长?
***
那个送酒的青年,大概就是这位“团长”。
原来的大帅呢?
人没了?
老六眼底精光一闪,点头转身。
他开始好奇,这人到底要让他看什么。
暮色四合,城门将闭。
郊区的农户正匆忙收摊出城。
炊饼铺前,扎红头绳的小姑娘攥着铜钱,喘得厉害。
“赶上了!快包几个热的!”
“二丫,你哥发饷了?”
中年摊主笑着塞饼,随口打趣。
“嘿嘿,这可是秘密!”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
身子骨单薄,脸颊却透着红润。
“不说我也猜得到。”
摊主叹气,满眼羡慕:“你家运气好,碰上了许爷。”
“能在许爷手下做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家那小子要是没被姓孙的废了腿……”
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旁边路人插话:“大爷别难过。”
“有许爷在,好日子才刚开始。”
众人纷纷附和。
“方圆百里,谁不眼馋咱们文武两县?”
“许爷枪毙了两恶霸,连地痞流氓都收拾干净了。”
“免赋税,通商路。”
“军令如山,扰民者斩!”
“我儿子在许爷麾下当大头兵,月饷十五块大洋!”
“十五块啊!”
“我家那口子受了伤,还领了十块安家费。”
“不然真没法养家糊口。”
“不知是不是老天开眼,派许爷来除暴安良。”
“只要许爷平安,我们全家天天磕头供长生牌位。”
七嘴八舌间,没人注意角落里的乞丐。
“行了,关门要紧!”
摊主回过神,手忙脚乱收拾东西。
“别回去了,城里比村里安全。”
“就是,摊子放这儿,跟我喝两口!”
“明儿再来,东西丢不了。”
“他不回去,婆娘能饶他?脸挠花!”
“挠就挠,怕的是踹下床,那滋味熬不住!”
几句荤段子引发哄笑与骂声。
黑背老六看着这群人,恍惚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里还是文县吗?
以前路过此地,百姓眼神死寂,走路拖沓。
仿佛随时会倒下,变成路边饿殍。
街上兵匪横行,歪帽敞怀。
抢鸡牵羊,哀嚎遍野。
宛如地狱。
此刻夜色降临,百姓却能谈笑风生。
枯槁的面容消失不见,个个面带血色。
不过数月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