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缓缓掀开倒扣的瓷碗。
碗中空空如也?
不。
一颗饱满的蚕豆,静静躺在碗底。
不知何时放入,无声无息。
老烟头瞳孔猛地收缩。
随即,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容。
“好手段。”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许言一眼。
“既已想清楚,老头子不多废话。”
“在常沙有任何吩咐,尽管找我儿。”
许言拱手相送。
直到背影消失,吴老狗依旧一脸茫然。
没听懂父辈间的机锋。
其实道理很简单。
那一碟花生,便是复杂的常沙局势。
鱼龙混杂,暗流涌动。
若无根基贸然闯入,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排挤。
最差的结局,连九门都压不住。
许言选的是第三条路。
先楔入一枚钉子。
暗中渗透,招揽势力。
待文县那边羽翼丰满,能与陈司令分庭抗礼之时。
整个常沙,不过是囊中之物。
这才是老烟头眼中,值得投资的未来。
次日清晨。
还没等许言安排,吴老狗便主动找上门来。
“大哥,带你去见个人。”
许言略作沉吟,仅带李双、几名警卫及岳绮萝随行。
目的地,城中最大的霍家酒楼。
常沙九门,分工明确。
数百年来,垄断南方明器进出渠道。
九个关口,如同九道锁链。
掌控着地下世界的命脉。
因此,这九大世家,才被称为“九门提督”。
当然,提督之位,并非一成不变。
九大家族立下的铁律,在常沙地界无人不知。
谁能单挑赢下某位家主,那把交椅就是谁的。
二月红门下有个叫程皮阿四的狠角色,便是踩着前任四爷的血上位,这才挤进了提督圈子。
这九门里的水浑得很,头面人物换了一茬又一茬。
唯独霍家、解家还有吴家这几块老骨头,盘根错节了几百年。
彼此联姻,利益捆绑,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就算张起山靠着官面上的权势和张家底蕴,硬是把其他几家压服,坐稳了“张大佛爷”的位置。
可真正能在这泥潭里活得滋润的,还得是吴霍这种地头蛇。
一旦张起山咽气,张家北迁,那点影响力也就烟消云散。
去酒楼的路上,大胡子嘴没停过。
他把霍家的底细扒了个干净。
如今霍家商队南北通吃,消息网撒得比天还大。
若论倒斗摸金的本事,他们或许稍逊一筹。
但要说做生意、搞情报,整个九门里也就只有富甲一方的解家能掰掰手腕。
更奇的是,霍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女人当家,男人多半是入赘的货色。
现任掌权人霍宁,道上人称霍三娘。
年纪轻轻才二十岁,也就比吴老狗大那么几岁。
但这丫头片子已经独挑大梁,坐稳了家主之位。
霍家酒楼坐落在城南,紧挨着市政厅。
那是城里最热闹,也是治安最严的地界。
三层高的楼子,外头酒旗招展,里头宾客如云。
许言起初还担心,带着警卫员过去会不会太招摇。
进去才发现,满屋子都是带枪杆子的达官显贵。
排场最大的,当属三楼那个“天字一号”房。
里面那位包下了整层楼,足足带了二十号保镖。
从门口一路守到楼梯口,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大胡子瞧见许言眉头微皱,便凑上前解释。
“大帅可能不清楚,那是周副官包下的。”
“这位爷每周雷打不动来这儿,就为瞅一眼霍三娘。”
周副官?
许言有些意外。
一个副官而已,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人家可是陈司令的心尖宠。”
大胡子撇撇嘴,语气里透着股酸味。
常沙大半势力都得看这位的脸色吃饭,自然狂得很。
看来这两人之间,恐怕有点旧怨。
许言没接这话茬,只是点了点头。
他在大堂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大胡子则起身去前台通报。
等待间隙,许言脑子里快速过着账本。
常沙的陈司令,手里握着上万精锐。
加上杂牌军,兵力轻松突破三万大关。
反观自己,手里只有一个团。
想要站稳脚跟,还得再蛰伏一阵子。
更要命的是身份问题。
明面上,他不过是个县城防官。
按规定,顶多统领五十人的民兵队。
可他手头实控两千五百人,这可是正规团的编制。
这点兵力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
迟早会引来周围军阀的眼红和试探。
若能借个官方身份的壳子,多少能挡掉些明枪暗箭。
念及此处,许言侧过头看向李双。
“去查查那个周副官。”
“性格、喜好,还有背后的关系网,都要摸清。”
“是,言爷。”
在军营里,李双习惯喊长官或团长。
出了门,为了低调,许言特意让他改口叫“言爷”。
李双领命,带着一名警卫迅速撤出酒楼。
没过多久,大胡子满脸堆笑地折返。
“大帅运气不错,霍三娘刚回城。”
原本他想找掌柜对接。
没想到正主就在店里。
听说文县冒出一位新晋大帅,手里还捏着一批好货。
霍三娘起了兴趣,主动提出见面。
“家主也在?”
许言眉梢一挑,随即颔首。
直接跟话事人谈,省得日后扯皮麻烦。
一行人跟着大胡子穿过前厅,径直走向后院。
霍家后宅面积更大。
竟藏着一座规整的三进院落。
院内流水潺潺,假山嶙峋,花木扶疏。
在这喧嚣闹市之中,竟辟出了一方静谧天地。
霍三娘此刻正端坐在院中的水榭之上。
她身着一袭猩红旗袍,发髻挽成当下流行的波浪卷。
妆容精致,却不见脂粉俗气。
论长相,她算不上倾国倾城。
甚至离漂亮二字还有些距离。
但那眉宇间透出的英气,让人不敢小觑。
真有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架势。
见到许言走来,霍三娘眼皮微微掀起。
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显然,对方年轻的容貌超出了她的预估。
她能坐上家主之位,多少沾了祖宗的光。
而这年轻人白手起家,割据一方,全凭本事……
心念至此,霍三娘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怠慢贵客了。”
她声音清冷,却不失礼数。
“许大帅,请入座。”
许言也不推辞,大大方方落座。
对面那道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如刀般刮过全身。
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副好皮囊。
眉眼清秀,气质温润如玉。
可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锐利逼人。
逢人带笑,三分亲和,七分算计。
霍三娘心底暗自警惕。
绝非善类。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拉起队伍,占据地盘。
霍三娘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大胡子提过,先生手里有批货想走水路。”
她指尖轻叩桌案,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既是客来,我总得尽地主之谊,想必先生不会嫌我冒昧?”
这话抛出来,直白得有些突兀。
许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展颜。
“当家亲自出马接待我这无名之辈。”
他端起茶盏,动作从容,“若说介意,倒显得我不懂规矩了。”
几句闲话,暗流涌动。
一个递刀子,一个接得稳当。
平分秋色。
霍三娘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眸光骤冷。
常沙霍家,跺脚地皮都抖三抖。
她虽是女流,气势从未输给那些须眉男儿。
方才那番话,借的是霍家的势。
寻常人听了,多半受宠若惊,露怯在所难免。
可这男人自贬身份,却把那份压迫感消弭于无形。
面色平静,波澜不惊。
要么城府深不可测,要么底气足到敢与她叫板。
警惕心起,对许言的评估瞬间上调。
“不如先亮几件货色,让我掌掌眼?”
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她重新拉回正题。
“乐意之至。”
许言探手入怀。
再拿出时,掌心多了一枚玉蝉。
色泽温润,透着古朴气息。
霍三娘并未伸手去接,目光只是扫了一圈。
心里便有了数。
汉代以前的高古物。
个头不大,又是口含玉的形制。
搁在市面上,也就值个百十块大洋。
算不得什么顶尖明器。
她挑眉看向许言,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大费周章跑这一趟,就为了这点东西?
那双眸子如秋水般澄澈,却藏不住疑惑。
许言读懂了她的不解,笑着开口。
“当家好眼力,这是战国时期的真品。”
战国?!
霍三娘捏着杯盖的手指猛地一僵。
差点将浮沫搅进茶汤。
地下出土的东西,年代越久越金贵。
当然,伴随的风险也呈几何倍数增长。
越是古老的墓葬,里面滋生的邪祟就越诡异恐怖。
她重新审视那枚玉蝉。
虽小,雕工却精湛入微,线条流畅自然。
表面因浸染尸血,留下几处沁痕。
但玉质依旧圆润通透,灵气未散。
妥妥的上品。
单是一枚陪葬品就有这般成色,墓主人的地位绝非泛泛之辈。
能从那等凶险之地全身而退,还带出宝贝。
即便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手,也得拿命去搏。
这年轻人……实力不容小觑。
霍三娘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
先前那股因对方地盘偏远而生的轻视,彻底收敛。
“难怪大胡子对他唯首是瞻。”
她在心底暗自琢磨。
“老烟枪那种狠角色,若不是对方真有本事镇场子,绝不会如此恭敬。”
看着许言云淡风轻的笑脸,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许先生,这种带血沁的玉器,内陆买家忌讳极多。”
“即便有人接手,价格也会被压到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