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一县之地,两三年时间,竟搜刮出如此巨款。
真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这话一点不假。
“楚大帅那边呢?”
“他那没这么多现金,只搜出两万大洋。”
“不过李营长传话回来,缴获了几百支新枪,还有大量 ** 箱。”
比起贪财,楚更像是在贪图权势。
有了这批武器,整编后的三营兵力可做到人手一枪。
虽比不得大军阀,但在周边十几个县内,许言已是最强战力。
“行。”
许言敲了敲桌子。
“让李双尽快整理部队。”
“往后他带一营驻武县,你守文县。”
加上此前任务奖励的五万,如今许言手头共有二十二万大洋。
若不扩军,这笔钱够撑一年。
身处乱世,实力为王。
扩军势在必行,但需稳扎稳打。
待商税回暖,财源稳固后再做打算。
想到此处,许言挥手示意赵国忠退下。
对方却没动。
脸色有些为难,欲言又止。
许言挑眉笑道:“吞吞吐吐干什么,有话直说。”
赵国忠挠了挠头,眼神悄悄瞟向一旁的岳绮萝。
见女子正专心看窗外风景,这才压低嗓音。
“言爷……”
“孙大帅府上那九房姨太太,该怎么处理?”
赵国忠那副挤眉弄眼的模样,惹得许言心头火起,抬腿便是一脚踹了过去。
“按规矩办。”
许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若是被强掳来的,派车马送回原籍。”
“无亲无故的,留些银钱,安顿在县城内自谋生路。”
赵国忠脚下一顿,满脸恍然。
“得嘞!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先前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无非是怕主子对那位岳夫人动了凡心,想让他背这个锅。
转念一想,自家这位爷的眼光何其毒辣。
比起岳绮萝那张祸水级的脸,孙大帅府里那些庸脂俗粉,确实入不了眼。
想通关节,赵国忠转身欲走。
刚迈出两步,似是想起了什么紧要事,又折返回来。
“言爷,还有桩怪事。”
“讲。”
许言指尖翻动书页,眼皮都没抬一下。
“前几日,文县郊外出了几伙盗墓贼。”
“说是挖坟时撞见了邪门东西,死伤惨重,还有个直接疯了。”
赵国忠撇撇嘴,一脸不以为意。
巡逻队把人押在县公所大牢里。
领头的声称自己是长沙九门提督的人,非要见您一面。
在他眼里,这些下九流的江湖把戏,不过是分赃不均导致的内讧,哪有什么鬼神?
然而,听到“九门”二字,许言猛地合上书本。
那双眸子里,瞬间迸射出锐利的光芒。
“如此大事,为何压到现在才说?”
许言霍然起身,声音冷了几分。
“往后但凡涉及此类传闻,不论真假,第一时间报我!”
话音未落,他已抓起外套,冲着暗处的岳绮萝打了个响指。
主仆二人并未停留,径直跨出大帅府大门。
一匹黑马踏碎晨露,绝尘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许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群土夫子,究竟出自九门中的哪一支?
张大佛爷麾下多是张家人,身手诡谲,断不会轻易被巡捕抓获。
二月红早已封刀归隐,徒弟们转行做古玩,不碰阴活。
齐铁嘴是个独苗,霍家专司情报,解家一心经商。
真正还在地下倒斗的,只剩下半截李、吴家那一脉,以及黑背老六率领的西北刀客团。
当然,还有那个疯狗一般的陈皮阿四。
“到底是哪家的人,又掘开了哪座凶墓……”
马蹄声急,县公所的灰墙已在眼前。
巡捕房的局长带着手下,早早候在门口。
见到许言翻身下马,一个个腰弯得像煮熟的虾米。
“哎哟!许大帅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这破地方蓬荜生辉啊!”
谄媚的笑容挂在脸上,显得颇为滑稽。
民国乱世,基层治安官的日子并不好过。
尤其在黄浦江畔那种鱼龙混杂之地,警察见了青帮头目,还得绕道走。
相比之下,文县的巡捕还算有点人样。
许言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身后的赵国忠立刻会意。
几步上前,三言两语便将这帮趋炎附势之徒打发到了远处。
只留下一名负责看守拘留室的底层警员,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引路。
对于这些买官卖爵之辈的丑态,许言早有心理准备。
这年头,官帽子是用小黄鱼堆出来的。
花了本钱,自然要从百姓身上刮回来。
穿过嘈杂的大厅,来到后院深处。
所谓的拘留室,不过是用粗糙木栅栏隔出的几间囚房。
里面挤满了衣衫褴褛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与霉味。
赵国忠压低声音解释:
“爷,这里面关着的,大多不是真罪犯。”
“不是犯人?”
许言脚步微滞,眼神骤然变冷。
“那是怎么进来的?”
“孙大帅定下的‘壮丁税’。”
赵国忠叹了口气。
“街上随便抓人,有钱交赎金放人,没钱的……直接送前线当炮灰。”
“运气好的,熬几年退伍回家。”
“运气差的,连张阵亡通知书都寄不回去。”
许言透过栅栏缝隙,望向那些麻木空洞的眼神。
曾经只在史料或电影中见过这一幕。
如今身处其中,那股窒息的绝望感扑面而来。
乱世如炉,人命如草。
宁做太平年的狗,不做乱世人。
这两句话,此刻竟有了千钧之重。
“明日一并处理。凡是被强征入伍的,全放回去。”
赵国忠连连点头,眼底泛起亮光。
他死也不肯给孙大帅卖命,甚至不惜装病躲清闲,根源就在这儿。
早年王朝崩塌,乱世如麻。
父亲与长兄不过是寻常赶路,便被衙役像拎小鸡般抓去充军。
从此音讯全无,再没回来过。
正因这层血泪旧事,他对这种草菅人命的行径恨之入骨,更瞧不上只会克扣弟兄血汗钱的鼠辈。
幽暗长廊尽头,是监牢最深处。
透过门上窄小的窥视孔,几具横陈的人影映入眼帘。
不同于外头那些眼神空洞、麻木等死的百姓,这几位虽身处囹圄,眸中却透着股子渗人的凶戾。
一眼便知,绝非善类。
尤其那躺在草垛上的老者,年约六旬,怀中竟还紧紧攥着一杆烟枪。
余下几人皆是一副青壮模样,眉眼间与老者有几分神似。
许言心中了然:这是一窝端来的同族亲眷。
北派摸金讲究师承,传徒不传子,怕阴损折寿;南派土夫子则不同,非至亲不入局,怕外人见财起意坏了规矩。
看来,这是典型的南派路数。
“开门。”
许言对身旁的小巡捕吩咐道。
小巡捕浑身一颤,声音都在发虚:“大帅使不得!里头全是煞星!当初二十多个兄弟围堵,伤了七八个才勉强按住。若非他们当时吓破了胆,咱们全队都得搭进去!”
这些日子送饭,他都战战兢兢,生怕靠得太近丢了性命。
许言面无表情。
赵国忠眉头一皱,呵斥道:“让你开就开,哪那么多废话!”
无奈之下,小巡捕哆嗦着掏出钥匙。
“咔嚓”一声,铁门开启。
许言迈步而入。
屋内几人瞬间弹起,目光如炬,死死锁定来者。
“谁?”
喝问声冷硬。
许言嘴角微扬,反问:“这话该我问你们才对。”
“文县是我的地盘。你们不在常沙安分守己,跑到这儿刨坟掘墓?”
草垛上的老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您便是近期声名鹊起的许大帅?”
许言未答,只淡淡瞥向众人:“听说,你们想见我?”
老者打量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未轻敌。
他依江湖礼数抱拳:“在下常沙九门吴家家主,唤我老烟头即可。”
“冒犯贵地,确是我吴家理亏。若蒙释放,愿奉上十根小黄鱼赔罪。”
老烟头嘴严得很,只字不提被抓缘由,一心只想脱身。
许言岂会不知底细?
看这阵势,这便是吴老狗的祖父,那位传说中的吴邪祖上。
旁边那个满脸不服气的少年,正是幼年吴老狗。
这一家子凑在一块,目标只有一个——常沙镖子岭的血尸墓。
只是运气不佳,遇上了邪物,家族死伤惨重,仅留吴老狗一条命苟延残喘。
经此一役,吴家元气大伤,沉寂多年。
直到日后吴老狗崛起,又因站队张大佛爷,才勉强重回九门序列。
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那座血尸墓才是关键。
许言抬眼,玩味地盯着老烟头。
“九门提督,吴家?”
他不置可否,径直抛出条件:“明人不说暗话。想走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我要你们继续挖那座墓。”
话音落下,角落里那个十来岁的少年眼皮猛跳,脸上血色尽褪,惊恐之色溢于言表。
果然,他们真去了血尸墓,且见识了里面的恐怖。
许言拿下两县后,城防便紧了。
巡逻队日夜不歇。
老烟头那伙人挖到一半,运气不好,撞上了枪杆子。
若非如此,哪会像原着里那般惨烈,只剩吴老狗一条命苟活?
听完许言的推断,老烟头眼皮跳了一下。
到底是混迹江湖几十年的老狐狸。
惊骇只在眼底闪了一瞬,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便恢复了平静。
“大帅说笑了。”
他拱手赔笑,语气却透着股油滑。
“那破墓穷得叮当响,没啥油水。您若真想看稀奇,我让三子他爹改天带您去唐宋的大坑转转。”
“那里的明器才值钱,随手抠个唐代彩塑,换个几百块大洋不成问题。”
长沙九门提督,说白了就是一群靠倒斗吃饭的江湖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