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连忙摆手做出一副惶恐状,心底却是一片清明。
若非熟知后世那段历史,单凭刚才只言片语,他哪能精准接住这一茬?
算算日子,明年开春,“恒社”便会横空出世。
那是杜月笙嫌弃旧式香堂太土,另起炉灶搞的私人性社交圈。
名头是广纳天下豪杰,实则是要脱离青帮泥潭,自立门户。
没想到重生一世,自己竟成了推他迈出这一步的关键变量。
“实不相瞒,这念头在脑子里盘旋许久,就是下不了决心。”
杜月笙收敛笑容,神色凝重了几分。
“毕竟,咱们青帮五脉占了三家正统,上海滩辈分最高的那位,可不是我杜某人。”
许言默然点头。
论资历,黄金荣才是那座压顶的大山。
这位爷当年一手把杜月笙捧红,更顶着“天字辈”的名头招摇过市。
可实际上呢?
人家根本不把帮规放在眼里,早就自成一家了。
如今看来,杜月笙也想走这条路。
“大哥既已看清局势,那接下来有何章程?”
许言抛砖引玉,故意把话题往深处带。
既然憋了这么久,心里肯定早有盘算,缺的不过是一阵东风。
“老弟,我知道轻重。”
杜月笙压低嗓音,眼中精光闪动。
“我不是要跟帮里叫板,我是想建个……只听命于我的圈子。”
这话一出口,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许言故作恍然,一拍大腿:“明白了!您这是为了保留青帮面子,里头却全是自家兄弟。”
“对外说是为帮派效力,对内则是您的嫡系部队。”
“既不违祖制,又断了旁人的指手画脚。”
这层窗户纸,要是杜月笙自己捅破,难免落人口实,显得忘恩负义。
但从许言嘴里说出来,那就变成了“顾全大局、不忘初心”。
杜月笙心情大好,重重拍了拍许言的肩膀。
“还得是许老弟懂我!”
“这份默契,旁人求都求不来。”
许言面上恭顺,思绪却飘向了明年二月二十五日。
届时恒社开张,不仅警备司令到场撑腰,连那位最高领袖也会亲临现场。
那一刻,才是杜月笙真正凌驾于黄金荣之上的高光时刻。
但他等不起那么久。
这次回长沙,身份必须再往上跳一级。
张启山那边,城防司令的任命书恐怕已经在路上。
若他还是个小打小闹的军阀,根本压不住对方。
更别说跟陈司令平起平坐。
系统沉寂太久,这种平静反而让人心慌。
一旦任务触发,兵力暴涨带来的后勤压力,绝不是那两个县城能扛住的。
秘密藏不住,麻烦就在眼前。
许言想得入神,眉头微蹙,浑然不知自己的异样被杜月笙尽收眼底。
“老弟可是有心事?”
杜月笙试探着开口,“不妨说说看,大哥或许能搭把手。”
这正是许言想要的台阶。
但他没有顺势而下,而是摆出一副为难之色。
“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何必劳烦大哥操心。”
杜月笙混迹江湖多年,什么样的算计没见过?
欲擒故纵这套把戏,更是玩得烂熟。
但偏偏他对许言自带滤镜。
刚才那一番点拨,算是解了他心头大患,此刻正想着怎么回馈人情。
“怎么,信不过大哥的本事?”
语气虽轻,却带着几分不悦。
许言脸色一变,急忙起身:“大哥折煞我了,我只是……”
“行了。”
杜月笙打断他,“既然没这个意思,就把难处摆出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火候到了。
许言长叹一声,索性将当下的困境和盘托出。
听完叙述,杜月笙沉默片刻,眼神复杂。
虽然身处上海,但与长沙相隔千里,对于军阀间那种大鱼吃小鱼的血腥博弈,他看得透彻。
许言描述的处境,对于一个正在崛起却根基未稳的新贵来说,确实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大哥,我来沪上本是为了生意,没成想结识了您这样的人物。”
许言目光真挚,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舍。
“只是这一别山高水长,往后还能不能再见,真不好说。”
杜月笙何等人物,心思玲珑剔透。
可面对这种拙劣的“苦肉计”,他竟像失了智一般,全然不辨真伪。
桌案被他重重一拍,震得茶杯轻颤。
“老弟,大哥我虽盘踞上海滩这方寸之地。”
“但在国府那边,好歹也挂着个名头。”
“脸面还是有的,交情也算广博。”
“不如由我做媒,引荐几位大人物。”
“多结善缘,或许能为你挣来一张护身符。”
许言面上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佯装局促,讷讷开口:“大哥厚爱,小弟惶恐。”
“我是个外来的野路子,手里只有个民团长的虚职。”
“连军饷都得自己想办法筹措。”
“怕是把那些大老爷们的眼都脏了。”
越是这般自贬身价。
杜月笙那颗想要扶持他的心,反而愈发滚烫。
“把心放回肚子里。”
“大哥这点家底,总不至于白费。”
“今日便结拜为兄弟。”
“有我这尊大佛给你撑腰。”
“谅他们也不敢不给几分薄面。”
见对方盛情难却。
许言只好拱手一礼,满脸感激涕零。
“大哥如此提携,小弟没齿难忘。”
然而下一瞬,杜月笙话锋陡转。
“慢着,这拜把子的事,还得再斟酌。”
许言心头一跳。
到嘴边的鸭子,难道要飞?
杜月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若真成了兄弟。”
“我那宝贝闺女,该如何称呼?”
***
许言嘴角抽搐。
我把你当亲哥,你想当我岳父?
这念头并非凭空而来。
只是当从杜月笙嘴里吐出来时。
那种荒谬感依旧让人窒息。
他略作沉吟,小心翼翼地试探。
“大哥,这辈分乱得太厉害。”
“我和明月岂不是差了代沟?”
“再者,儿女婚事,终究得看当事人意愿。”
“强扭的瓜,怕是涩得很。”
杜月笙刚欲接话。
余光却瞥见半掩的门后。
一抹裙角若隐若现。
他神色微顿,旋即朗声大笑。
轻轻揭过这个话题。
紧接着,抛出一枚重磅诱饵。
“今晚有个私密小宴。”
“请的都是国府高层 ** 。”
“老弟可有兴致,同去坐坐?”
正愁缺个台阶下。
许言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离入夜尚有几小时空档。
杜月笙索性将他留在公馆客房歇息。
待晚间一同出面应酬宾客。
这份排场,足以彰显重视程度。
能在杜月笙身侧伴侍迎客。
远比让主人家亲自登门更具深意。
七点整,夜幕降临。
许言身着笔挺西装,静立于杜月笙身后半步。
目光锁定缓缓停稳的首辆轿车。
“静江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杜月笙立于台阶之上,抱拳致意。
许言脑中飞速运转。
瞬间对上号。
来人竟是那位光头盟兄——张静江。
“杜兄相邀,在下岂敢推辞?”
张静江含笑回应,语气热络。
年初那会儿。
正是借了杜月笙的名头与公馆便利。
才劝得十九路军暂避锋芒,撤出前线。
这笔人情债,他至今记挂于心。
未曾想,这边主动递来帖子。
算是给了他一个还人情的机会。
几句寒暄过后,两人并肩入室。
全程沉默的许言,引起了张静江数次侧目审视。
紧随其后入场者。
几乎清一色的军方高层面孔。
七十八师师长区寿年、十九路军军长蔡廷锴。
还有第五军军长张治中。
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响当当的大咖。
陆续到场近十位。
压轴登场的,竟是京沪卫戍司令、国府元老陈铭枢!
许言心中了然。
杜月笙那日所言“助其一臂之力”。
绝非虚言诓骗。
每位宾客在与杜月笙寒暄毕。
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许言。
皆是千锤百炼的人精。
无需多言,彼此心知肚明。
今夜这场局。
全是为身后这个年轻人铺路。
想起当晚酒会。
在场大半人物都曾目睹那一幕。
许言与杜月明共舞开场。
那份默契与风采,令人印象深刻。
私人雅集,重在闲谈叙旧。
管家备下了酒水果盘点心。
并未安排正餐宴席。
杜月笙携许言逐一引见。
介绍言辞严谨得体,滴水不漏。
听闻许言兼任民团长一职。
众人神情各异,皆露恍然之色。
意图如此明显。
还需挑破窗户纸吗?
摆明了是来给许言讨个正式编制。
杜月笙适时切入主题,言语含蓄。
提及许言麾下已握两团兵力。
却仍顶着民团头衔,还要自筹粮饷。
区寿年接过话茬,看似随意。
“许老弟少年英才,手握重兵。”
“困于当前头衔,实乃屈才。”
“莫要让报国无门的遗憾发生啊。”
他驻守沪淞一带,与常沙相隔千里。
许言势力再大,也触及不到他的核心利益。
故而说话轻松,顺水推舟送个人情。
一旁的张治中则神态悠哉。
目光游离,似在神游天外。
身为黄埔系嫡系,现任教育总长。
虽隶属十九军序列,听命陈铭枢。
但毕竟是光头座下爱将,红人一位。
话语权极重。
只是此刻,他选择静观其变,不急表态。
杜月笙顺着区寿年的话头,顺势附和。
“诸位皆是当世豪杰。”
“想必能体谅许老弟这番拳拳赤子之心。”
“龙困浅滩之景。”
“想来各位也不忍卒睹吧。”
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最终都汇聚到了陈铭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