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查阅过杜月笙崛起轨迹后。
他深知此人不可轻易招惹。
维持表面和平,才是明智之举。
“杜先生,您教训得是。直来直往,确实比虚与委蛇痛快。”
史密斯皮笑肉不笑地松了口。
若非欧罗巴战事吃紧,急需那批桐油救命,他绝不会如此低声下气。
如今战火燎原,补给线岌岌可危。
放眼大上海,能压过警备司令一头的,唯有杜月笙。
这位从市井杀出来的青帮大佬,人脉通天,渠道更是常人摸不着的门路。
眼下,还得仰仗他。
杜月笙瞥了一眼身旁的许言,眼底阴郁散去,换上一副和气生财的笑脸。
“大使先生,我这小兄弟,可是后生可畏的青年才俊。”
“初来乍到,手里正捏着一笔大买卖,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听听?”
许言心中了然。
杜月笙既然肯开口,必定早把自己的底细查了个通透。
船队抵港时,货单便已呈报上去。
作为掌控沪上命脉的人,史密斯急需什么物资,杜月笙心知肚明。
这笔巨额订单,正是杜月笙递给他的投名状。
果然,史密斯那双浑浊的眼珠瞬间亮了。
目光死死黏在许言身上,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哦?许先生是做贸易的?方便透露,货源是什么?”
“也没什么稀罕物。”
许言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过是些湖南土产……”
听到“土产”二字,史密斯眼中的热切迅速冷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就在对方准备转身离开之际,许言慢条斯理地补完了后半句。
“以及——整整几船的桐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一只肥厚的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许言的手腕。
“上帝啊!我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史密斯瞪圆了眼,瞳孔剧烈收缩,生怕一眨眼眼前人就化作泡影。
“你确定是桐油?还是好几船的量?”
许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这只手传来的力道极大,更令人窒息的是那股气味。
廉价香水混合着浓烈狐臭,在这密闭空间里发酵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千真万确,大使先生。”
许言不动声色地试图抽回手,却徒劳无功。
史密斯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审视一块刚出炉、滋滋冒油的顶级牛排。
“太棒了!我的朋友,咱们换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如何?”
激动之余,史密斯还记得刚才的教训。
他转过头,看向杜月笙,语气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杜先生,可否借您的贵宾室一用?我想单独跟这位朋友详谈。”
杜月笙带许言来,本就是为了促成此事。
此刻自然乐见其成。
“请便。那边的议事厅清静,没人打扰。”
他抬手示意不远处的一间雅室。
杜公馆一楼除了宴会厅,还辟有几间隔音极好的书房。
若是寻常宾客,便在此处应付。
至于楼上那间真正的核心机密室,那是留给淞沪警备司令,乃至那位大人物的。
史密斯这种级别,配用楼下的房间已是抬举。
若非看在许言的面子上,就凭刚才那副傲慢嘴脸,杜月笙早已让人将他轰出去喝西北风。
“杜先生真是体贴入微!”
史密斯欣喜若狂,竟想上前拥抱杜月笙以表谢意。
这段时间,国内催命的 ** 一封接一封,让他焦头烂额。
如今救星从天而降,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总算落地。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这批货上了船,该去哪家窑子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但在那之前,必须先搞定合同。
杜月笙侧身避开这热情的肢体接触,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拉开距离。
他压低声音,对许言耳语道:
“老弟,放心去谈。天塌下来,有哥顶着。”
许言刚欲点头,一道带着异域口音的女声突然切入两人之间。
“汉斯,你答应过带我来的,为什么身边却是别的男人?”
戴安娜那张脸涨得通红,哪怕周围人听不懂洋文,光瞧那副决绝模样,也能嗅出两人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私情。
杜月笙眉头紧锁,眼神阴鸷地扫向汉斯。
史密斯更是没了耐心,喉结滚动,压抑着怒火低吼:
“汉斯!你想干什么?”
“这种关键时候,别给我捅娄子!”
汉斯脸色煞白,连声赔罪:“大使先生息怒,我这就处理。”
他伸手拽住少女的手腕,半拖半拉地往出口带。
“放开我!”
戴安娜死死钉在原地,指甲几乎嵌进汉斯的肉里。
“你不给个说法,死也不走!”
她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是寻常闺秀该有的样子。
混乱中,她整个人狠狠撞上了许言的胸膛。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两只手瞬间箍紧了许言的小臂,指节泛白。
“求你……就给我一个理由。”
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堪。
以许言的身手,掰开她的手指易如反掌。
但他没有动。
或许是因为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水雾弥漫,太过凄楚。
他只是顺势扶住她的手肘,借着她的力气调整重心,避免她因剧烈晃动而摔倒。
这一幕落在杜月笙眼里,却成了极大的冒犯。
老先生的面色沉到了谷底。
他在想,这女人是不是史密斯安排好的暗桩?
专门来搅局,逼他现身?
“史密斯。”
杜月笙不再废话,直接越过汉斯,目光如刀刺向大使。
“今晚的事,你得给我个交代。”
说着,他一把扣住许言的手腕,力道沉重。
只要对方敢再废话半句,他就强行带走许言,终止这场交易。
史密斯心头一跳,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后背。
要是把这位财神爷惹毛了,几船桐油可就飞了。
他的政治生涯,也就到头了。
“汉斯!立刻把她弄出去!”
史密斯厉声呵斥,甚至亲自上手去扯戴安娜,想把人从许言身边剥离。
“要是再闹,你就滚回欧洲老家!”
“想坐你这个位子的人,排队都能排到码头!”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时,许言忽然向前半步。
身形微转,将颤抖的少女挡在了身后。
他低头,视线掠过女孩湿透的发丝,和紧紧抿着的唇线。
尽管狼狈,那挺直的脊背却没半分弯折。
“抱歉,先生。”
戴安娜似乎被这股冷静的力量安抚,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直到此刻,她才惊恐地发现,满厅宾客看她的眼神,除了冷漠就是鄙夷。
唯有身后这个男人,给了她一点尊严。
“大使先生,不如让汉斯先跟这位女士谈谈。”
许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毕竟是私人恩怨,摆在这种场合,传出去对谁的面子都不好看。”
说到这,他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向汉斯。
“若是汉斯先生觉得麻烦,我可以亲自送她离开。”
“至于生意上的事,咱们改日再聊。”
这是 ** 裸的阳谋。
西方人最在乎体面,标榜绅士风度。
如今却在宴会上对一名无助女子动粗,若传遍上海滩,史密斯这张老脸往哪搁?
汉斯迎上史密斯 ** 般的目光,浑身一僵。
他很清楚,一旦这单生意崩盘,自己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许言手中的桐油,早已不是商品,而是史密斯的政治救命稻草。
任何阻碍这笔交易的人,都是死敌。
“许先生,还是我来吧。”
汉斯咬牙挤出这句话,语气憋屈至极。
他伸手去拉戴安娜。
少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许言,轻轻点了点头。
无声的道谢。
许言微微颔首,随即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人群重新合拢,遮住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许先生,我们去那边?”
史密斯擦了擦额角的汗,试探性地问道。
“自然。”
许言笑了笑,脚步未停,却自然地落后杜月笙半个身位。
这一细微的动作,做足了姿态。
既尊重引荐人,又凸显自己的从容。
杜月笙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脸上的寒霜消融,换上了一副老友重逢的笑意。
“走吧,许老弟。”
“老哥陪你喝两杯。”
史密斯跟在后面,嘴角虽然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心里却凉了半截。
杜月笙刚才那句“撑腰”,看来不是客套话。
耳边那些窃窃私语他也听见了。
有人不屑地说,许言不过是个外地来的土包子。
全靠运气碰上了青帮大佬,才有资格踏入这个圈子。
原本史密斯还打算用点空头支票,随便打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毕竟在他眼里,华夏商人最好拿捏。
可现在,有了杜月笙站台,这盘棋变得棘手起来。
更让史密斯困惑的是——
如果真是土包子,刚才那一口纯正流畅、带着贵族韵味的英语,是从哪学的?
疑团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口。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亦步亦趋地跟着二人,拐进了一间隐蔽的议事室。
刚关上门,七八名黑衣保镖便如鬼魅般浮现。
他们横眉冷对,将试图靠近窥探的宾客死死拦在外面。
这些人是杜月笙精心培养的利刃,眼里只有主人,没有权贵。
好奇心被硬生生掐断,门外的人群悻悻散去。
但每个人心底的那股探究欲,反而燃烧得更旺了。
尤其是关于史密斯急需的那批货,究竟值多少筹码。
杜月笙介入后,许言从史密斯手里能拿到的,真的只有一纸桐油订单?
厚重的红木门合拢,隔绝了外界喧嚣。
书房改造的隔音层极厚,寻常人根本听不清里面动静。